第43章 没事,还有我

“小满哥哥,前几天被砍头的那个蓬莱主教,你在贵族家有见过她吗?”

易教授被害五天后,我回到增城去见祖母,正巧遇到韦暖也在。闲聊时,几人不可避免地聊起那阵子唯一的大新闻。

“没有,我没见过她。”我一边削苹果一边回她。

“听说她是被沃民杀死的,那些人还把她脑袋送到学校去了。啧啧啧,真吓人啊……”

在蓬莱,贵族水银般的发色向来遭到追捧,平民会靠染色和保养尽可能达到这样的效果,渐渐地,这股风气也传到了沃民年轻人中,成了一种流行时尚。

韦暖那年十六岁,正是青春爱美的年纪,不久前才将自己一头长发染白,可短短几日过去,新生的发根已冒出一截醒目的棕色。

韦豹嫌她不伦不类,说了她两句,她摔门就跑来我家,要找祖母评理。

祖母那会儿虽病着,但可能是积极治疗的关系,精神尚可。冬日寒冷,她平日里就窝在床上做点手工,编些藤篮、挂件之类。

韦暖吐槽过哥哥也不走,干脆留下来与祖母一同编篮子。

“被沃民杀死的?”祖母手上编织的动作稍缓,摇摇头,“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祖母这一生,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国家的生与死,她记得沃之国最好的时候,记得国家繁荣、人人平等的日子,对她来说,蓬莱从来不是故乡,她对蓬莱人的好感大概等同于蓬莱人对我们的。

“别这么说嘛婆婆。”韦暖垂着两条麻花辫,说话间,脸上梨涡若隐若现,“蓬莱人也有好人的。”

“小暖说得对,哪儿都有坏人和好人。”我附和着,切下一块苹果给祖母,又切下一块给韦暖,剩下则留下自己吃。

“对什么对!她再可怜能有我们可怜吗?内乱的时候那么多人都死了,你们不知道一路上我们是吃了多少苦才活下来的……”祖母大声驳斥我们,接着开始追忆当年,从沃之国暴乱的第一声枪响,到蓬莱人的无情无义,再到这些年沃民生存的艰辛。

“小满啊,奶奶如今唯一的心愿啊,就是再见你爸一眼,不知道死前能不能见到……”最后,她眼里落下泪来,以我父亲收尾,“一眼就好了。”

“什么死不死的,您别老说丧气话。”韦暖噘了噘嘴道,“小满哥哥那么辛苦是为谁啊,您可要好好活着。”

祖母擦了擦眼泪:“对对对,我要好好活着。”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韦暖,破涕为笑道,“小暖,你这么帮着小满哥哥,以后要不要做我家孙媳妇啊?”

“不要!”

“不要。”

我和韦暖几乎是异口同声。

“你不要什么?人韦暖哪里不好了。”祖母瞪着我。

“是我不配她。”我咬一口苹果道。

“我也不配我也不配!”韦暖忙嘻嘻笑道,“婆婆,您就别乱点鸳鸯了,说不定小满哥哥早就有喜欢的人了,说不定……说不定还是个长得跟仙女一样的蓬莱人。”

祖母脸一板:“我可不要蓬莱人做我孙媳妇。小满,你答应奶奶以后绝对不找蓬莱人做老婆!听到没?”

我咽下苹果,缓缓开口:“人家也不想做我老婆。”

“哎呀,这么说你真的看上蓬莱人了?造孽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祖母捂着胸口,一副快喘不上气的样子。

“没有,我瞎说的。”

祖母不信,硬是要我发誓才肯罢休。我只得在她面前举起手,发誓以后绝不会找蓬莱人做老婆。

翌日,我乘列车返回白玉京,沿途明显感到对沃民的审查更严苛了。尤其是进上城区时,守卫不仅要搜身检查,还会拿着身份文件致电目的地,与他们确认过身份后,方才准许我们入内。

回到宗家,宗慎安又在举办宴会。

易映真的死亡如同一场由大转小的阴雨。

于某些不得不进到雨里的人来说,他们早已被无孔不入的寒意侵扰,面对这场不知何时方能停歇的连绵细雨,满心皆是厌憎与无奈。

而对另一些人来说,他们生来就无需走进雨里。暴雨初至时或许也曾感到惊吓,但过不了几日,当发现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老妪,他们便又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社交,照旧投身于工作之中。

卧室内,宗岩雷倚靠在床头,手里不知拿了瓶什么东西,正举到面前细细打量。

听到声响,他往我这边看来:“姜满?”

“是我,我回来了。”

走近了,我才看清那瓶子里是一粒粒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大学两年,不知不觉竟也收集了这么多了。

“你身上是什么气味?”宗岩雷忽然动了动鼻子,皱起眉。

我闻言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服,只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