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画皮骨(七)(第3/4页)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

想死的妖望着人眼中未灭的生机,心甘情愿让出肉身,用自己的 “死”,换另一个人的 “生”。

十八娘:“难道……瞿麦是真狐妖的至亲?”

韦遮肩膊微颤,一步一步走到空旷处:“对不起,我不知道。”

钟离观急得团团转,索性拉着徐寄春在宅中翻动查看,试图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韦遮的哭泣声隐约传来。

十八娘转身进房,轻轻掩上房门。

敞开的妆奁置于窗前案上。

梳篦、眉黛与几支珠钗随意散落在旁。

独孤抱月被送入此宅后,直至昨夜方恢复人形。因不知外间变故,十八娘猜测她心境颇佳,今早还饶有兴致地坐在窗前,对镜梳妆。

榻上衣裙未整,妆奁未合。

想来独孤抱月梳妆已毕,方欲敛物收奁,瞿麦便寻踪而至,将她带走。

十八娘环顾室内,目光流连又飘远,终是落回那方妆奁上。

“妆粉、眉黛、花钿、梳篦、笄簪……”她的指尖依次点过奁中物件,喃喃自语,“少了什么呢?”

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唇上胭脂,嫣红夺目。

她豁然开朗,一把推开房门,扬声喊道:“少了一盒胭脂,快瞧瞧墙!”

“墙?”

韦遮就在内墙近处,闻声瞬间,迅速扫过眼前整片墙垣。

不见异状,他直接翻墙而出。未待身形完全稳住,双手已按在外墙墙面,指腹抚过砖石,俯身细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