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屠龙诗(六)(第3/3页)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

见他不愿多说,徐寄春适时住嘴,不再勉强。

僵持间,一旁的十八娘记起一桩紧要事,轻声提醒:“子安,他还未说,奚楼为何突然自尽。”

徐寄春原话转述,袁中丞听罢,长叹一声:“有人拿他心上人的性命相逼,为了她能活下去,他宁肯自己赴死。可他自尽后,她也被害死了……”

“怎会如此?”

“此案本就是一场一箭双雕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