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屠龙诗(六)(第2/3页)
而在更远的浮山楼内,十八娘正与众鬼围坐桌前,美滋滋吃着徐执玉做的饭菜。
席间,十八娘托腮望着对面的空椅,感慨道:“多日不见相里闻,我倒有些想他了。”
旁边的鹤仙嗤笑道:“等他真坐到那儿,数你跑得最快。”
平白挨了一顿讥讽,十八娘偷偷翻了个白眼,低头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讨厌鬼,吃我的供品还骂我。”
黄衫客干咳一声,开口问道:“十八娘,你心里是不是有话,想问我们?”
十八娘抬头:“没有。”
黄衫客循循善诱:“真的没有?”
十八娘没好气道:“问你们,不如我自己查。”
摸鱼儿在一旁拼命鼓掌,掌声清脆响亮:“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不愧是十八娘,有志气!”[2]
“……”
话不投机半句多,十八娘端走半盘点心,转身回房。关门前,她回头看向桌前默不作声的众鬼,高声喊道:“我不怪你们!”
她怎会怪他们?
若无他们,这世间早无十八娘。
他们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明白他们的苦衷,无非是怕她知晓一切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安然无恙,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个鬼,纵使将仇人的名字记得再清楚,又能如何?
无处诉冤,更无力雪恨。
十八娘回房后,坐在窗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反复书写“谢元嘉”三字。
待回过神来,整张纸已被名字填满。
她盯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眼神茫然,轻声问道:“谢元嘉,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我们俩真是同病相怜,都被人害死了……”
今日,她从徐寄春口中惊闻谢元嘉的死因,便知他亦是含冤而死。
一个刑部郎中,即便他胆大包天,难道宫中重重守卫全是有眼如盲之人?竟能对他私会宫妃的大不敬行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放任他在皇帝后宫暗通款曲?
推究起来,最有可能的情形不外乎两种。
其一:宫妃入宫前,便与谢元嘉有旧。
第二:宫妃身不由己,被迫构陷。
思忖半宿,她愈发觉得宫妃更像是受人胁迫。
其中关键,在于品阶。
宫妃指认谢元嘉时,已是四品美人。
寻常女子入宫,若无家世依仗,起步多为末等的御女。
若她入宫前便与谢元嘉相恋,却能在三个月内晋封美人,无非两种可能:要么圣眷极隆,破格擢升;要么她本是高门贵女,依例获封。
十八娘记得,往日流连市井时,茶楼酒肆间关于先帝后宫的议论颇多,其中一条便是:终先帝一朝,后宫品秩森严,从未有过越级晋封的先例。
至此,迷雾散尽。
唯一的真相指向这位四品美人,其家世显赫,绝非等闲之辈。
一位贵女频频与外男私会,其家族不可能毫无察觉。
案头一盏孤灯,随风摇摆不定。
一如十八娘此刻的心绪,纷乱如麻,难以理清。
烛影昏黄,她收起笔墨纸砚,搂着纸人,昏昏沉沉陷入梦境。
翌日,十八娘照常下山入城。
她本欲先去刑部官署,不料才行至长夏门,眼前便横出一臂,拦住了她的去路。
十八娘抬头盯着徐寄春一身整齐的官袍,好奇道:“你不用去刑部吗?”
徐寄春神采奕奕,笑意漫上眉眼:“昨日我略施小计,武大人便派了我一桩‘寻访故人’的好差事。”
“什么故人?”
“奚楼案的御史中丞。”
自然,在前往那位御史中丞的府邸之前,徐寄春做足了表面功夫。
他领着十八娘,绕了大半个洛京城,依次探访了四位与诗文案有关的官员。
申时二刻,一人一鬼迂回大半日,总算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宣风坊。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