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第2/3页)
叶怀打开看,是一幅长卷,画的是海边港口的繁荣景象,笔触极为细致,高大的船,扬起的帆,岸上的人,连人或抬或扛的货物,都活灵活现。
叶怀道:“不是你的画。”
郑观容倚着书桌,拎着酒壶倒了杯酒,“是有人送上来的。”
叶怀默了默,道:“焉知不是谗谀媚上。”
“有你这句话,足够使我警醒了。”郑观容道。
叶怀不语,如此繁华昌盛的海事,是郑观容的功劳。
“今年海运开了个好头,没有出什么事端,”郑观容道:“工部那边寻觅了个造船的天才,立志打造一艘更大的船,出海寻找神仙。那日曲江楼上,他跟我说,以十年为期,他一定能带着宝藏从海上回来。”
叶怀沉默不语,郑观容又倒了杯酒,递给叶怀,叶怀接过来,拿在手里。
“你相信有神仙?”叶怀问。
“我相信海外有宝藏。”
叶怀把酒倒进嘴里,道:“那你同意了吗?”
“你知道他那样规模的船要投入多少东西,十年,我都不敢说十年。”郑观容走到他面前,扶着他的手给他倒了杯酒。
叶怀望着他,他眼里平静而汹涌的燃烧着野心和不甘,他想有更大的船,只是不得不屈服于现实。
“可是现在不做,以后还做不做得成?假使以后我落败了呢,假使我没有落败,却没有现在的雄心了呢。你说我没有继承人,这倒是实话。”
“看看这幅画,”郑观容走到他身后,走到那幅长卷面前,“假如这幅画能流传千年,那我的名字也将一直传下去了。”
叶怀把手里满盈盈的酒水喝掉,太烈的酒呛得他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帮你。”
郑观容倏地转过头,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叶怀。”
“我的意思是,我有粮种。”叶怀低着头。
郑观容眼中有些失望,他问:“什么样的粮种。”
“一年两熟,产量翻倍。”叶怀道:“古往今来民怨沸腾无非是因为百姓吃不上饭,活不下去。有了粮食,边疆高枕无忧,百姓吃得饱,才有更多的人去造船出海。”
顿了顿,叶怀道:“我用粮种换谢照空。”
“谢照空,”郑观容道:“他犯的可是重罪,人证物证俱全,并没冤枉他。”
叶怀的声音低低的,“你我都知道谢照空究竟罪从何来,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初入官场,搅进党争里,他有错,但错不全在他。”
郑观容哼笑一声,慢悠悠道:“那就实话实说,告诉朝臣谢照空是陛下的拥趸,看在陛下的面子上,我留他一命。”
叶怀沉默不语,皇帝要给谢照空脱罪,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
“太师三思吧,”叶怀道:“与你的雄图伟业相比,谢照空算得了什么。”
郑观容站在叶怀身后,伸手摁住叶怀的肩膀,冬天的棉衣下,他仍能摸到叶怀突出的骨头,“你说我不顾天下苍生,现在你拿粮种来威胁我,就是心怀天下了?”
叶怀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我是老师教出来的。”
这种声音迷离而伤情,除了郑观容,他不会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除了郑观容,任何人也听不懂他这句话。
郑观容沉默下来,脸上讥讽的神态一瞬间消失不见。他走到叶怀面前,抬起叶怀的脸,注视着他的眼。
郑观容看叶怀,不仅看叶怀这句话的真假,还想从叶怀脸上看到他有无重回自己身边的可能。
叶怀推开他的手臂,从郑观容面前走开,他背对着郑观容,手掌捂着眼睛,平复了好半晌才重新抬起头。
“好,我答应你。”郑观容道。他看见叶怀一直在战栗的肩背,怀疑叶怀是在哭,但是叶怀望过来,眼睛只是因为烈酒而有一点点的泛红。
“多谢太师。”他轻声道。
叶怀行了礼告辞,郑观容没动,叶怀将要走出门时,忽然听到身后郑观容的声音。
“你我本是最投契的,那时我以为我舍得下你,后来你离开了,我才发现这件事真是难。”
叶怀顺利接出了憔悴的谢照空,钟蕴很想知道叶怀是怎么办到的,叶怀只是不语。
隔几日朝会之上,刑部一个籍籍无名的主事柳寒山上了一封奏折,称发现了一种安南所出的新水稻,一年两熟至三熟,耐旱耐瘠,不择地而生,产量颇丰。
皇帝大喜,赐柳寒山四品县伯,食邑五百户。又有人说,此为皇帝心诚,感动上天,降下良种,以慰苍生。与此同时,早预备下的贺词立刻传唱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皇帝仁善的名声远扬。
百官之首,郑观容面沉如水,他回头看了眼,隔着多少朱红紫贵,对上叶怀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