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天彻底黑透了,厅堂各处都点上了灯,院里的草木在地上投下黑魆魆的影子,伏着地面的矮草蒙了一层霜。

叶母还没睡,仍等在厅里。

聂香拿着一件羊皮袄走过来,轻轻披在叶母身上。

叶母被惊动,道:“人还没回来?”

聂香道:“还没。”

叶母的眼睛到了夜里基本什么也看不见,她摸索着裹紧袄子,道:“着人去问问吧,是哪家的同僚请他,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阿兄没提过。”聂香其实知道应该去哪儿问。

叶母叹声气,聂香道:“姨母先去睡吧,夜里更深露重,受了凉就不好了。”

叶母道:“我再等一会儿。”

聂香弯下腰,往铜錾花手炉里添了几块炭,掀开毯子放在叶母膝上,道:“我在这儿等着阿兄就是了,阿兄这么大的人,不会出事的。”

叶母摇头,只是固执地等。

聂香叫两个丫鬟陪着叶母,自己去门口看。她刚走到门口,就瞧见一架马车拐进巷子,不多时到了门前,叶怀从马车上下来。

他还穿着那件郑观容给的斗篷,聂香迎上去,道:“姨母担心你,还在厅上等着呢。”

叶怀皱眉,快步走到厅上,老远就喊:“阿娘。”

叶母听到动静,道:“怀儿回来了?”

叶怀走到厅上,握住叶母的手,她的手还是温乎乎的,叶怀放下心来,“我今日回来的迟了,阿母怎么不先去睡。”

“我放心不下你,”叶母道:“吃过饭了没?”

“吃过了。”叶怀道:“再有下回,您就先睡,我事情多,不定什么时候回呢。”

叶母伸出手摸了摸叶怀的脸,道:“正经事也就算了,这样的诗会以后可少去吧。”

叶怀自是无有不应,“都听阿母的。”

他陪着叶母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哄着她去休息。

聂香站在一边,为没能照顾好叶母而不安,叶怀摆摆手:“母亲脾气上来的时候,我都拿她没办法,何况是你。”

聂香神情放松了些,跟着叶怀进了东厢房。

“你们做生意的事情商量的怎么样了。”叶怀解下斗篷挂在一边,将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

聂香说起这个,倒有几分侃侃而谈的意思,“我见过柳郎君了,他人极坦诚,也是因为相信阿兄,所以什么都同我说了。冰糖卖相好,又是个稀罕东西,卖出去肯定是不难。就是高价,京城里遍地都是贵人,花这点钱不算什么。”

“柳郎君还想酿酒,但我听他说,制酒不易。我们商量了之后,觉得还是先卖糖,得了钱再投到酒上。”聂香道:“眼下只是怕卖糖会得罪人。”

“这倒没大顾忌,”叶怀道:“你来卖糖不也有我做后台吗?有什么样的背景碰一碰就知道了,大不了咱们及时收手,宁可损失一点银钱。”

聂香点头,道:“我明日就去同柳郎君说。”

叶怀喝了几口茶,便站起来开了柜子,从里头翻出一个箱子,箱子里装着他裱画那一套工具。

聂香替他整理了长桌,点上灯火,叶怀把东西在长桌上摆开,用热水化了点浆糊,取来一张白纸试手。

他画画的水平一般,倒是跟一位匠人邻居学过一阵裱画,因叶母觉得无甚用处,叶怀便也没有精研,只在闲暇时捣鼓。

聂香看他挽起衣袖准备裱画,便道:“天晚了,洒水上浆需得仔细再仔细,得了空白天再做吧。”

叶怀摇头,“早做完就不挂念了,迟一步谁知道还会出什么事。”

他看向聂香,道:“你明日替我寻两块好木头,我做卷轴用。”

聂香应下,捧着灯替叶怀照亮,在叶怀再三催促之下,才放下灯回去睡了。

人走之后,叶怀把郑观容那幅画拿出来,灯下仔细看一遍,忍不住拿起笔临摹。他尽可能地小心翼翼,但画出来的仍是怪模怪样。末了,他只能承认,郑观容的才华横溢,不止在朝堂上。

初一大朝会,叶怀也要参加,天还昏黑着就已经穿戴好出发,承天门外站着大大小小的官员,叶怀走进去,同几个相熟的打了招呼,之后便安静地站着。天色渐明,众人于宣政殿前站定朝拜皇帝。

皇帝至今未亲政,朝堂大事全由郑观容做主,他站在百官最前面,最靠近阶陛的地方,几乎能看清小皇帝的脸色。

朝堂上议事结束,皇帝退朝回到宫中,三省六部的重臣还要跟着郑观容去政事堂议事,叶怀这样的人则回到衙门上值。

叶怀早上来不及吃饭,这会儿聂香特地用食盒装了几样热腾腾的饭食送来,递给叶怀之后便走了。

叶怀刚坐下吃了两口,柳寒山就溜了进来,见叶怀在吃饭,忙道:“真不好意思,打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