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叶怀刚回到京城。

他一身的风尘仆仆还没褪去,就被带到了御史台衙门。

不大的一间屋子,门关着,光线从门窗透进来照到地上,蜡烛燃烧着,散发淡淡的蜡油烟气。

三位官员分坐堂上,叶怀站在厅中,身形高挑清瘦,苍白平静的面容裹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有在他蹙眉的间隙才能看出一点。

茶已换过两遍,坐在上头的官员个个面目倦怠,为首的那位老神在在,活像在打瞌睡。

侍御史敲了敲桌子,让叶怀把驸马贪污案从头到尾再说一遍。

这样重复的,一遍一遍的讯问手段,叶怀并不陌生,他自己就是刑部的官,对他们的流程很清楚。

叶怀重新说了一遍,语调冷静,有条不紊。

今年开春到今年六月,太原一带大旱,皇帝命人修建寺庙祈福。没过多久,隐有风声听闻负责修建寺庙的驸马有贪污之举,叶怀奉命彻查此事。

叶怀到了太原,几番明察暗访,发现驸马贪污之事属实。他不仅贪污了上面拨下来的款项,还横征暴敛,以祈福之名勒索沿途大小官员,叶怀未到之前,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按说这桩案子断得没有问题,人证物证俱全,驸马也已认罪。坏就坏在,押解驸马回京途中,驸马病死了。

这一下子,事情就不好看了。

驸马身为宗室,纵使有错,也不会与旁人一般论处,叶怀应将他押解回京交由宗室,由陛下亲自发落。

如今驸马死在叶怀手里,不说陛下怎么想,公主那边就不愿意。

叶怀因此背上了办案严苛的弹劾,更有甚者,认为叶怀对驸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以致驸马伤重病死途中。

从叶怀紧锁的眉头看,他自己也觉得驸马病死这件事为他带来了很多麻烦。

又一遍重复地叙述,与前几遍没有丝毫出入。

侍御史把供词放下,“有人弹劾你刑讯太过,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叶怀断然否认,“下官依律行事,从无僭越。”

“那驸马好端端的,怎么死了?”

叶怀神色冷淡:“驸马贪污受贿,有负天恩,回京途中又感染风寒,惊惧交加之下,病情加重无力回天。此事,有沿途不止一个大夫作证。”

侍御史冷嗤一声,“照你这么说,驸马是自己吓死的。”

“回大人,”叶怀不为所动,“是病死的。”

侍御史面沉如水,大理寺少卿似乎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凝重,打圆场道:“都是同僚,我们也知道叶大人不容易。为圣上办差,未得奖赏倒先得这一番问询,心内不平也是人之常情。”

叶怀拱手,脸上没有一点怨怼之色,“都是分内事,何来不平。”

刑部侍郎睁开他浑浊的眼,盯住叶怀。叶怀是他刑部的官,按说他该保下叶怀,可是叶怀这人一贯不识时务,仗着背后有人撑腰,眼高于顶,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刑部侍郎很不喜欢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磨磨叶怀的脾气。

大理寺少卿左看看右看看,索性不再开口,只指使下人换茶水要点心,要么就是摆出一副详看供词的样子。

比起琢磨叶怀这个人,他更希望刑部侍郎多把目光放在案件上,这供词递上去,上面必定会问他们的意见。

事情毫无进展,叶怀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正僵持间,忽听人来报,太师郑观容到了。

门一下子被推开,天光透进来,叶怀闭了闭眼,凝滞在胸口的郁气慢慢吐出去。

上首几个人连忙下来,整衣相迎,踩着光线中乱飞的尘埃,郑观容走了进来。

他着一身鸦青色的圆领常服,人极年轻,但是气度高华,宠辱不惊。这让他在满朝年岁都比他的大的朝臣中仍然显得沉稳持重,又因为过于年轻和出色的面皮,颇有几分姑射仙人之意。

太师郑观容,先昭德皇后之弟,少时为先帝伴读,圣眷优渥,简在帝心。先帝去后,幼子即位,郑观容受先帝遗命辅政,至今十年矣。

刑部侍郎一改倦怠不耐的神色,殷勤地将郑观容迎到上首。

郑观容摆摆手,不上座,只是坐到人抬过来的一张椅子里,抬眼看向叶怀,“我便听得你是今日回京,好等不见你来,才知道你是被绊住了脚。”

堂中几人安静了下,似有若无的目光都聚集到叶怀身上。

叶怀面向郑观容,微微一笑,冷峻的眉眼变得柔和,全没有先前油盐不进的样子。

他那宁折不弯的腰,忽然可以软下来了,隔着在场众人,叶怀向郑观容行礼,声音微微沙哑,叫他老师。

郑观容含笑点头,一时堂内几人心里各有盘算。

大理寺少卿给刑部侍郎递了个眼色,刑部侍郎忙捧着叶怀的供词给郑观容过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