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R02, E01, I0

回家路上,街巷空无一人,只有路灯亮着。永不停息的巨大城市仿佛终于在今夜感到困乏,缓缓沉入睡眠之中。

手机忽然亮了,向非珩的酒意已微微泛起,昏沉地将骑士摇铃的盒子放在左手边的置物架上,解锁看了一眼,是姜有夏发来的宵夜照片。

七八个旧盘碟,摆在一张油亮的深色木方桌上,碟旁放了一叠碗筷。碟中盛的菜色,向非珩大多没见过,只能辨认出糕点和鱼肉。有些菜像是冷的,有些热气腾腾,冒着白烟。

或许是灯光色调太冷,向非珩很难对照片里的饭菜产生食欲,随意打字问:【村里的菜好吃吗?】

姜有夏马上说【当然啦,我哥做菜真的特别好吃!老公怎么知道我在村里,好聪明啊,我们昨天从镇上回村了,我都忘记告诉你了。】

他的回复实在质朴,显得向非珩有点刻薄,向非珩又看了几眼那张宵夜照片,正想补救两句,听见司机问:“向总,我明早九点来接您,时间还合适吗?”

向非珩答“可以”,立即想到要回首都与父母待那么久,心头烦躁顿生。

他厌烦回家,也不解姜有夏为何每次回老家前,都那么兴奋。

姜有夏临行前,向非珩数次逼问他几时回江市,他都答得模棱两可,只肯含糊地说:“可能初七初八初九初十吧,反正店休到正月十五呢……我们老板真好。”把话题转移到向非珩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区别于姜有夏和谐的家庭氛围,在很小的时候,向非珩便已意识到,他的家和别人有些不一样,缺乏一些关键的构成物。

而他与父母的关系,也大致可用疏远、规范和紧张来概括。

与姜有夏初次见面之前,向非珩恰好与父母发生的一场争执,也是他做下和姜有夏恋爱的决定的重要原因之一。

大约是两年前的三月初。

那时向非珩刚来江市不久,对公司的业务仍在整理与了解阶段。由于分公司先前的情况十分复杂,他的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

傍晚,向非珩正在公司加班看资料,父母打来视频。

由于父母对向非珩最近的职业道路选择颇有微词,又常常莫名给他推送一些他们觉得适合向非珩的恋爱对象的名片,要他去认识,向非珩本懒得与他们多说话,也不想接听,不过看见弟弟和妹妹已经连线,不忍让他们独自承受来自父母的威压,他还是接了起来。

他进入视频窗口,看见父母在各自的书房里,弟弟妹妹则在学校宿舍中。父亲也注意到他的背景,开口便道:“这么晚还在公司,不代表你努力,代表你该多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

向非珩没说话,看见弟弟尴尬得目光漂移,而母亲则认同地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她又问向非珩:“我昨天发你的小顾,你加了没有?他是我见过个人条件最好的男同性恋。”

妹妹在喝水,把水喷到手机上。母亲冷冷地瞪了屏幕一眼:“向非迎,视频会也是会议,开会不要吃喝。”

“嗯嗯,”妹妹说,“对不起。”

向非珩的父亲是一间大型国企的高管,母亲是名校教授。他的一对双胞胎弟弟妹妹,各自在首都不同的大学就读,名叫向非楚、向非迎。

父母在各自的业界,都是出名的业务精通但不好相处,按照弟弟向非楚私下的形容,爸爸妈妈一直不是很通人性。

两人社会地位虽高,某部分观念却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两人常在一起发表些令人难以忍受的言论。

例如,在孩子的人生规划方面,两人坚定地认为,下一代必须在合适的阶段做合适的事。考上顶尖的大学,进入顶尖的公司,拥有顶尖的婚姻,诞下顶尖的孩子,不可有一个步骤出错。只有绝对的成功,才是他们下一代的归宿。

大多数人,若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或许都会留有极大的心理阴影,好在向非珩的感情不充沛。对父母的控制欲,他的厌倦多余激愤,反抗时心情也总是冷静的。向非珩认为,渴求一种不存在的爱,代表精神的虚弱,而他不是一个虚弱的人。

大三时,或许是由于向非珩成绩优异、外表出众,引起许多家中有适龄女孩的长辈的打探,母亲担心长子在婚姻上失败,早早开始为他他物色结婚对象。

向非珩在首都上大学,被母亲骗去相了两次亲,不再忍耐,直接向他们坦白了性向。

父母自然是勃然大怒,但当时向非珩几乎已完全独立,无人能干涉他的人生。

面对父母激烈的责骂和反对,向非珩漠然地无视,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大约一年后,父母无计可施,艰难地接受了他的性取向,停止这场单方面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