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吕九(第2/4页)
但他爹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嫌那名字叫着麻烦拗口,只顺口叫他“狗崽子”“臭小子”。所以他娘死后,吕九就再也没听到过有人叫他的本名,渐渐的,印象也就模糊了。
他唯一记得,且刻在骨子里的话,就是他娘临死前,让他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爹,离开这吃人的村子。
吕九听了他娘的话。
他爹是个卖假药的赤脚大夫,不是什么正经药方,也看不出能治什么病,但人人都会去买,哪怕勒紧裤腰带,吃不起饭,瘦得皮包骨头,也要争着抢着用粮食换取他爹的一副药。
每每求得他爹松口,勉为其难降价,那些家伙就会喜笑颜开,发干起皮的嘴唇朝两边咧开,露出一口泛黄发黑的龅牙,眼窝凹陷,瞳孔浑浊,像一具被吸干血肉的骷髅。
但他爹不满足只卖这种低价,况且村子里的人也没什么钱。村子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村长有辆牛车,也是村里唯一的牛车,每年会定期去外面买生活品,比如盐、衣服,他爹就会跟着出去卖药。
八岁这年,吕九拼着被他爹打断腿的风险,用尽全力扒住牛车,不肯下来,不出意外遭到拳打脚踢,生生被打得吐出几口血。
他个小,很难抵抗大人的拖拽,可他掐着牛的脖子,旁人打他越狠,他就掐得越用力,袖子里面藏着磨尖的石头,扎在牛的身上,牛疼得发疯乱叫,一头将车夫顶开,不受控制。这一番折腾下来,耽误不少功夫。
村子偏远,出去要趁早,不然回来的的山路非常难走,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他爹愤恨地啐他两口,拽他头发,拽他的腿,一拳头砸在后背,砰砰作响,打得他头晕目眩,最终骂骂咧咧地带他出了村。
沿途,牛车颠簸,他爹一直用阴狠的眼神盯着他,就等他小孩子没力气松了手劲,把他从牛脖子上拽下来。
吕九一直没松手,抿着唇,五指相扣,指甲死死地掐进手背,逼出血色。
小子发了狠,神仙也难惹。村长生怕他的牛真被勒出事,他看见地上有血,才发现吕九的手里还捏着石头,赶忙劝他爹消消火,这才偃旗息鼓。
村长没敢逼迫吕九,因为村里的一些传言。约莫是继承他爹烂人的性子,吕九生来就是一个恶种。村里有个坡脚老汉,说是会算命,在他刚出生那几天,看见天上划过一道流星,就说这扫把星是吕九招来的,说他是天煞孤星,早晚要克死家里的血亲。
他娘没信,他爹信了。
问题就在于他爹信了。
后来吕九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件事,才七岁,宰了坡脚老汉家里仅剩的两只鸡,鸡血洒满屋子,鸡头挂在门檐下。
坡脚老汉耳朵有问题,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屋子里没灯,他循着月光摸黑往外走,正对上半空中一颗死不瞑目的鸡脑袋。
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盯着他,当场给老汉吓厥过去。
等老汉悠悠转醒,听到夸嚓夸嚓磨刀的声音,再一抬头,吕九就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吕九没杀他,但坡脚老汉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之后几天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好久都不敢出门,再碰上什么异象也不敢多舌。
这个时期,吕九他娘已经死了。被一张旧床单随随便便地包着,在后山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
坟包小小的,笔墨贵,他爹不耐烦刻墓碑,也不会写字,至于吕九,就更不会了,留在那的,就是一座无名孤坟。尸体的肉,估计早已让地里的虫子吃得渣也不剩。
吕九的名声就此传开,一听说这件事,胆子再大的人也会怵他那股邪乎劲儿。村子里的人视他为洪水猛兽,怀疑他真是什么煞星转世。
要不是吕九他爹卖药,在村里颇有名望,估计他会被抓起来,乱棍打死。
而他爹没把吕九交出去的原因也只有一个。这几年,男人的身体不知为何衰败得厉害,连着找了几个女人,肚子都没动静。
村子里没正经大夫,他爹出去看过,听完医生的诊断,回来后脸色又青又白,阴沉得能下雨。
从那以后吕九他爹再对他拳打脚踢,都会收着劲儿,生怕把这个唯一的种给打死了。
吕九得以活命。
这小小的烂命一条,若是能彻底离开那逼仄压抑,常年被迷雾笼罩的深山,或许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然而吕九抱着牛脖子,期待地往前看,发现牛车在行经岔路的时候,没有往宽阔的主干道走,而是被村长牵着绳子一拽,牛脑袋一偏,车轮压过满是泥泞的土路,溅起黄色的泥浆,慢悠悠地驶入一条狭窄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