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番外五:岁岁年年:“我还想与你有许多年。”
租赁的小院空房不多,没有多余的空房腾出来给沈明述住,用完饭后,沈明述便去了四诊堂寻贺帘青,打算在那里住一晚。
明滢收拾碗筷的时候,裴霄雲自觉来帮忙了。
她一边收着,一边对他道:“我兄长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日后,我不准你再对他有敌意。”
“那是自然。”裴霄雲颔首,不加犹豫,“我从前做的错事太多,若没有你兄长,我们也走不到今日。”
他虽的确与沈明述不合,他们二人间,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没有隔阂地相处,但不可否认,他是个好哥哥。
他如今好不容易挽回了她,又怎会再和她的亲人起冲突,惹得她不快。
明滢听清了他的话,心里头稍许欣慰。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知道,裴霄雲不可能会去和她哥哥赔礼道歉,只要他们日后见面,少一些针锋相对,这便是她最乐意看到的了。
或者,以后就让他们少见面吧。
裴霄雲什么也不会做,总是在她身旁添乱,她有些恼了,便让他出去呆着。
小院中点着两只红灯笼,灯影将满院照得敞亮,墙角一束腊梅绽得鲜红热烈,为满院雪色增添了一分光彩。
才停了半刻的雪又下了起来,不消片刻,厚重的白雪便把台阶尽数掩盖。
一脚踩上去,都能听到沉闷的声响。
那无数清白陈铺在裴霄雲眼底,他望着这场雪,仿佛跨越了很多年月。
在他的记忆中,父亲没有教他写过一个字,也都很少叫他的名字。
以至于从小到大,他都记不清父亲的样貌。
唯一一次看得清晰之时,是那年,他中迷药昏倒,听清了父亲斩钉截铁地说要把他送去请罪,也看清了他那丑陋又扭曲的面庞。
而他的母亲,从他记事起,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仇恨与阴森。
五岁那年,京城也是一场大雪。
那日是他的生辰,他去母亲的院子里请安,也想和二弟过生辰一样,讨她一个奖赏,哪怕只是一句话。
他浑身沾着雪沫,进到烧了地龙温暖的正房,鞋履上的积雪融化成水,印在光滑的地面上。
正被一群嬷嬷围着,蹒跚学步的二弟踩到水渍上,滑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只是静静望着,并不想去抱他。
从小,二弟就得母亲偏爱,母亲抱着二弟,会转头把他丢给下人,她会教二弟念字,却不会给站在一旁的他一个眼神。
他渐渐开始对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变得冷淡。
那时,母亲听到二弟的哭声,从房中奔了出来,小心翼翼抱起二弟,看着站在一旁袖手旁观的他,粗暴地伸手推搡。
骂了他两句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不分青红皂白,暴怒的责骂。
他被罚站在雪地里,双腿冻得僵硬麻木时,也曾打算不管不顾,就这样离去。
反正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他,任凭他做得再好,她也不会看他一眼,他又凭什么听她的话。
可他心里总有一丝期待未散,他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的双手,抿紧了唇,想着:等母亲出来,见到他这样,会不会问他一句冷不冷。
大雪不间断浇下,雪埋没了他的脚踝。
他眼睁睁看着屋里点灯、传膳、孩童的稚语与大人的欢笑从窗间飘出。
他眼眶泛酸,咳嗽了几声,身形摇摇晃晃,呼出的气息已看不到白雾。
身旁的下人寻了过来,扯着他僵硬的衣角,劝他:
“爷,您怎么在这站着,我们回去吧。”
他循着拉扯他的力道转身,天旋地转间,画面一恍惚。
还是满地朔白的雪,可他身上洋溢着暖意,并不感觉到冷。
“这么大的雪,你怎么站在这?”
明滢早就喊了他几声,见他没反应,便撑了伞出来,扯着他的衣袖。
一只伞面隔开了从头顶倾洒而下的雪粒。
裴霄雲看清了她白润又泛着些薄粉的脸,那股暖意在心间横冲直撞,融化了身上的寒气。
“阿滢,你还喜欢玩雪球吗?”
明滢被他问得噎住,愣了愣,才道:“我都几岁了?也不是小孩子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的鼻尖也涌起尖锐的酸意,恍然发觉,眼前素雪纷飞,能掩盖世间万物,包括从前的年年岁岁。
似乎真的,过去了很多年。
裴霄雲拘了一把树枝上的雪,好似感受不到掌中冷意,问她:“我们来堆一个?”
明滢看着他团起来的雪球,心底有些雀跃,可想到自己方才拒绝了,倒有些不大好意思答应。
“我不玩。”她偏头拒绝,欲进屋照看灶台上的橘皮水。
裴霄雲一挥手,将掌心的雪球向她扔去,雪球砸在明滢背上,炸开一片飞浮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