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小岛秋 江南的第一枝荷。(第3/5页)
梁永城进去了,屋檐下有一把老竹椅子,他坐过去,见女人带着女娃娃上楼,没一会儿母女俩又换了一身衣服下来,女娃娃头上顶着个毛巾。
女人跟着进厨房灶后生火,要做饭,炸蛋时,两个鸡蛋落进锅里,滴里搭拉溅起油声,蛋壳还在手上,何茗霜冲外头问:“吃面吗?”梁永城看了她一眼,说吃,何茗霜就又打了一个蛋。
锅里烧水,何茗霜又出来给铁皮炉子烧水,村里条件有限,何茗霜家还是用原始方式烧水煮饭,墙根下整整齐齐码着劈好的柴,女娃娃看到妈妈用火钳捅铁皮炉子,踮起脚去墙根搬柴,浓烟在烟雨中升起,女娃娃又趴到檐下的荷花缸边看,缸里雨落满了,边缘溢出来,鱼在小圆荷叶下藏着,女娃娃用手将水一捧捧运出来,女人问:“小语,你在做什么?”女娃娃说:“我怕鱼淹死。”
梁永城笑,问何茗霜,女儿几岁,何茗霜说六岁,梁永城说自己女儿也六岁。
吃完阳春面,雨停了,女人搬出大红洗澡盆,在院里支起洗澡帐,准备给淋成落汤鸡的女儿洗澡。
那一年是2013年,国际上展出一幅画,叫《江南的第一枝荷》。
画中却与荷花没有任何关联,是在百年木结构老楼下,绯红塑料洗澡帐里,妇女正给儿童洗澡,影影绰绰间,隐约见到女人淡雅容颜,女娃娃满头泡沫可爱,边上铁皮炉子里还在烧着水。
梁絮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幅画灵感来源于谁。
梁永城同她讲这些往事时,是三年前,中考结束,梅雨时节,同一个地点,十二年前何茗霜家浸在江南烟雨中的百年老楼。
梁絮当时站在檐下,不肯坐何茗霜家一把椅子,听梁永城将往事娓娓道来,眼睛盯着面前的那口荷花缸,鱼不知是不是当年的那几尾鱼,何茗霜当时还在厨房生火煮阳春面,天在下雨,潮湿空气飘着炊烟,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九年如一日活着。
梁永城讲——
那一年吃完阳春面,雨停了,见何茗霜在院子里支洗澡帐,准备给女儿洗澡,他用碗压了两百块钱到椅子上,就走了。
后来每一年多雨时节,却总念着去一趟江南,借着躲雨停留,何茗霜到底是个寡妇,家里条件又不好,很多事情不会弄,他好人当到底,每次去,帮着修修东西,换换旧家电,一天就走,从不留宿。
直到第九年,那是个休息日,他在院门口等到天黑,雨也停了,何茗霜还没回来,以为今年是等不到了,打算明年再来,乌漆嘛黑的天,走到巷子口路灯下,却撞见何茗霜背着女儿回来,眼眶泛红,小语病了,小地方看不好,要去省城。
梁永城连忙叫了车带母女俩去省城看病,又联系医学界的朋友,安排病房,忙前忙后,竟耽搁了半个多月,终于等到小语出院,梁永城陪母女俩回家,本就要走了,想着何茗霜家里半个多月没人住,什么吃的都没有,小语还卧床,何茗霜走不开,又帮忙买点物资回去,到村口小超市,听到老太太们唠嗑,住巷子里老楼上的何寡妇在外面给人当三,说不定女儿也是给外面人生的,她男人白给人养了几年女儿死不瞑目,不然为什么男人一死,外面男人就上了门,外面男人一年来一次,前阵子还看着,又修水管又帮着换冰箱电视,看着蛮阔,估计怕被大的打上门,何寡妇给人当三一当十年。
几个老太太比着手势语气那叫一个真,差点连梁永城自己都信了,他当时付钱,在边上,忍不住说:“不是十年。”几个老太太当时都愣了,梁永城丢下钱说:“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第十年,她会是我太太。”
回去路上,梁永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干了什么,一念之差,让一对母女背了九年骂名,说不定又要因为一句戏言,再背上一辈子。
又蓦然想起九年前在雨中的第一面,一个让他进去的眼神,和一碗阳春面,以及这九年间的每一年,他为什么每一年都要来这里。
真的只是一念之差?真的只是一句戏言?
“今年是我爱上她的第九年——”
走进何茗霜家院门,何茗霜正从楼上下来,看了他一眼,走进厨房,何茗霜在厨房开灯烧水,梁永城拎着东西进去,放在灶台边,说:“我刚刚在小超市听见她们传,你在外面给人当三。”
何茗霜转头猝然看着他。
梁永城说:“对象是我。”
何茗霜看着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梁永城又说:“我跟她们说,明年你会是我太太。”
何茗霜捂着脸眼睛红了,骂他:“你混蛋!”
梁永城就真的混蛋到了底。
那年那月多雨时节,百年木质老楼,总吱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