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娘,该喝药了。”

小小的童子捧起药碗,奉到母亲身边。

半晌,深深的让人透不过气的帘缦被一只纤细伶仃的手慢慢拂开,五皇子连忙把碗放在几案上,帮母亲把帐缦挂起。

室内光线昏暗,萧贵人却仍下意识地向内侧身躲了躲,适应之后才慢慢看向自己的儿子,低声说:“这些事让宫女做就好,你去外面玩儿吧。”

五皇子把药重新捧了,等萧贵人不得不伸手来接,又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低头喝了一口,这才露出笑容:“外面没什么好玩的,我就喜欢陪着您。”

萧贵人听了,心中虽暖,眸光却黯淡。她一口气把药都喝了,又接过五皇子递来的温水漱口,立刻把他往外赶去:“娘不需要你陪。你若无事,就去多背几章书,等来年上了学,师傅多夸你几句,娘就高兴了。”

五皇子固执地站在那里,被萧贵人轻轻推了一下,反而拉住她的袖口:“娘——”

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想起曾经听过的闲话,突然猛地一抬头,对萧贵人说:“娘,等我有了封地,就带您一起去,到时候,您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

萧贵人一怔,眼中沁出泪来,手上却忙捂住他的嘴,哽咽着呵斥:“瞎说什么呢!你父皇春秋鼎盛,我怎么能出宫呢?你以后也不许提了,让人知道了,还以为你在咒你父皇呢!”

身为宫里的隐形人,萧贵人早就不对未来有所期盼,她只希望自己能看见孩子顺利长大,娶妻生子,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有时,她也不知为何自己会得那样的怪病,突然就疯疯癫癫、在人群里丑态百出——若非她那时已经有了伊儿,早在清醒后就寻了短见,而不是继续在这深宫里煎熬,躲避他人的目光。

起初萧贵人在自己的宫室里还能自在些,后来又一次在宫女们面前犯了疯病之后,她就再也不愿见人,即使是下人。

所幸端贤皇后待下体恤,不仅没有对她的失态疯行降罪,还专门拨了太医给她看诊,允她自行在宫中养病;陛下虽再没有见过她,却也默许她继续抚养皇子,并未对她生下的伊儿有所忌讳,仍按例序齿赐名。

她不敢奢求太多,五皇子却不满地问道:“父皇又不喜欢您,为什么不让您出宫?”

萧贵人重又推他出去,这次语气严厉了些:“你知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快去,不然娘要生气了!”

说完自己拉下帘帐,重新缩回灰暗狭小的空间。

五皇子在外面唤了几声,不见萧贵人应答,只好闷闷不乐地出门。

秋日景色烂漫,沿着御花园往藏经馆去的路上,五皇子一边可惜母亲不能看见,一边犹豫着想摘一点什么带回去给母亲。

他是皇子,应该不会有人来骂他的吧?

目光不时瞟着路旁,分心之际,险些撞到了人。

一双带着馨香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心。你是五皇子吧?怎么出门也没人跟着?”

五皇子呆呆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好温柔和气的女人,穿戴简约又雅致不凡,让人一见就知道是位分不低的嫔妃。

他看见她脸上慈和友善的笑,目光如春风,自然地看看他的脸,又去看他的领口袖口——

五皇子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低着头道:“是。娘娘万福。”

女人身后的宫女笑道:“我们娘娘封号惠妃。”

“惠妃娘娘……”五皇子讷讷地重复。

惠妃看见了他身上衣裳粗简的针脚,衣料虽新,却也是往年的料子,并不匹配皇子的身份。她笑一笑,并不多说什么,只和煦道:“你是桢桢的弟弟,有空常来宝庆殿寻她玩儿。”

这是第一位待他这么友善的娘娘。

五皇子心不在焉地往藏经馆里借了书,拿回去给萧贵人瞧的时候,没忍住说了这件事。

“惠妃娘娘让我和三姐姐一起玩……”他的语气里带着些难以掩饰的喜悦。

萧贵人一怔,翻阅书册的手慢了下来。

好一会儿,她才垂着头,低声说:“既然这样,你可要好好对三公主和惠妃娘娘。”

-

一封来自并州的密信,一封来自辽城的军报,几乎同时摆在了皇帝的案上。

皇帝几乎没有犹豫,先拆开了并州那封。

写信的人是王望中。

太后举兵失败后,王望中就被皇帝从永宁寺派去了并州查案。

说是查案,其实已是几年前的旧事:三年前,在七皇子的洗三宴上,有人试图用来自并州的草籽谋害七皇子,被李捷识破。作案者当时就被拿下,其供出的主使也当天就自尽了。

案情到这里似乎已经结束了,可皇帝却始终存有疑虑。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被这个从明枪暗箭里走到现在的天子惦念着,并决心深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