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永宁寺终日笼罩在一片寂静沉默之中。

炊烟袅袅,虫鸣阵阵。身为皇家寺庙,这里平时连来上香的人都寥寥无几。除了沙弥们定时的诵经声外,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得能把人逼疯。

后院中某处厢房内,一位发间杂着银丝的妇人正在午睡。她身着布衣,身上除了手腕处的香珠外略无缀饰,唯有过往保养得当的皮肤与通身养出的气质显出她不同凡俗的身份。

杜姑姑端着水进来时,见妇人虽还睡着,却眉头紧锁、面色似有狰狞,立时知道这是梦魇了,忙轻声唤道:“太后、太后!未时了,该起身了。”

太后倏地睁开眼,额上渗出汗珠,眼角还残留着一丝狠厉之色。

杜姑姑担忧道:“主子,要不要请方丈来为您念几段经?”

“无事。”太后默了许久,才淡淡道,“不过是梦见了珍妃罢了。”

“她?”杜姑姑神情惊讶,“珍妃都死了多少年了,您怎么会梦见她呢?”打量着太后的脸色,又安慰道,“只是个梦罢了,您洗把脸,不多时就忘了。”

“难道我会怕一个死人吗?”太后嘲讽地笑了,“梦里,我直接告诉她,嘉国公主是我害死的。她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七窍都流着血,就和她死时一模一样……呵,我只觉得痛快。”

杜姑姑闻言,对珍妃也是满脸厌恶:“当初您也不是有意的。要怪,就怪珍妃把嘉国公主养得那般跋扈,连兄长的东西也敢抢。她若是没有抢走那碗九珍汤,也就没有以后那些事了。那么珍贵的毒,本也不是为一个公主准备的。”

太后出神道:“是啊。那碗汤毒死了嘉国公主,也彻底将珍妃逼疯了。我还记得,那时她总是阴测测地看着所有人,即使面对陛下,也好一时歹一时。我想着这回她该失宠了,没有把她放在心上,谁知道……”

“谁知道她竟然害死了咱们的五皇子!”杜姑姑眼露沉痛,不觉泛起泪光,“那一年,宫里一连死了四位皇子两位公主,全是珍妃一手造的孽!”

太后眼皮抽动了一下,额上露出青筋:“她没了孩子,就想害死所有人的孩子!她若真有本事,就该直接来找我!我等着她!我的五儿……”她没有继续说下去,闭上了眼睛。

短暂的安静中,杜姑姑从盆里拧出一条温热的面巾,小心地递在太后手上。太后把面巾摊在自己脸上。不一会儿,面巾取下,太后睁开眼。

在那双已经显露出衰老的眼睛里,居然干干净净,不见泪痕,也不见一丝血丝。

她只是幽幽地说:“那一年,前朝、后宫,除了先帝,没有人不恨珍妃,没有人不希望她去死。所以她真的死了。人呐,永远不要试图去和大多数为敌,可惜皇帝不知道这个道理。”

杜姑姑不禁屏住呼吸。

太后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匣,匣子里,一条薄薄的丝绸被轻柔地打开,上面竟满满的都是血字,细看之下,全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签名!

“弘农杨氏杨彦、赵郡王氏王穆、太河萧氏萧兰芝……”密密麻麻近百个签名中,最后一个赫然是当今的大内禁军统领莫长云!

这么多人想要皇帝的命,皇帝又怎么会不死呢?

“刚刚来的消息,皇帝昨夜只召见了禁军副统领高茂。不出您预料,皇帝应当是想要将他派往辽城。”杜姑姑佩服地对太后道。

太后嘴角逸出一丝冷笑:“皇帝多自信啊,除掉了白氏之后,就自以为从此权柄在手、天下莫敢不从。他一边推行着新田策从世家嘴里割肉,一边又提拔自己的心腹去边境镀金,孰不知身边已是空无一人,而天下又有多少世家恨毒了他!”

“高茂一走,咱们就起兵。届时先杀了皇帝,再另立年幼的皇子,那时,您可就是临朝摄政的太皇太后了。”杜姑姑嘴角含笑。

太后忽地想起了什么:“说起皇子,听说皇帝把皇后生的嫡子养在了太极宫?那孩子应该有五岁了吧?”

按虚岁的算法,出生便是一岁,逢年又是一岁,太始三年出生的孩子,今年正是虚五。

“是有五岁了,”杜姑姑明了太后的意思,有些迟疑,“听闻皇帝对他十分宠爱……”

太后不以为然:“此子性格狠毒自私,什么宠爱,不过是做戏罢了。就算真有父子之情也无妨,总归是要立皇帝的血脉,只要皇帝死了,我也不计较那些。立新帝,要紧的是年纪,再就是性格。这次我可要好好看着,别再选出一个如皇帝那样的白眼狼来。”

杜姑姑便掰着手指数道:“皇帝年幼的皇子里,仪昭仪的六皇子、端贤皇后的七皇子,再就是那个胡——”

“胡凤卿的女儿生的八皇子!”太后冷笑一声,眼神冷得可怕,“事成之后,我第一个要赐死的就是她们母子,再就是胡凤卿全族!他们都要给我白氏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