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2/3页)
咳完,身体又有些抖。
杨知煦扶着墙壁,张口呼吸,缓了好一会。
阴天气沉,有些粘凝之感。
他的指尖慢慢缩起。
刚中毒那两年,他偶尔会怀念以前的日子,但他性坚,每次想起,都强迫自己不可自怜,慢慢的,也就习惯当下了。
但最近,他好像又开始想了。
檀华睡了好沉好长的一觉。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白雪皑皑。
幼年的她长得干瘦,在院子里扫雪,听见侍卫参见梁王,就知道主子来了,跟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
那天雪大,梁王生了点风雅,要赏雪,侍卫长告诉她不要再扫了,她准备退下,却被梁王叫到跟前,他说,抬起头来。她抬头,梁王看了看,说,你这眉间的一点红痣,配上满园雪色,倒有些像我新收的宝马,今后你来带它吧。
梁王喜欢马,养了很多好马,他习惯安排单独的人照料单独的马。那日梁王走后,侍卫长来跟她说,你运气好啊,你有名字了。
梁王爱马,他会给每匹马起一个名字,但他不会给他们这些捡来的战争孤儿起名,他养着他们,给他们一口饭,找人训练他们,脑子灵身手好能成事的,长大了就丢到宫内亲军司里当察子,成不了的,要么过程中死了,要么就在成年后给一笔钱放他们出府自己讨生活。某种程度讲,梁王也算是个仁主。
而运气好能分到宝马饲养的人,他们从此就跟这匹马叫一个名字,他们会有专门的训练,专门的餐食住所,还有更多的机会能见到梁王。
她分到的那匹马,是一匹还没长大的小白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上有一缕红鬃,刚见她,鼻腔就喷了喷气,好像有点不服气似的。
从那天起,她有了一个名字,叫赤雪。
然后,梦境变了。
皑皑白雪,变作漫天黄沙。
与静到死寂的雪景不同,沙漠里是喧嚣的,是热闹的,篝火旁的人们唱着歌,跳着舞。
她在角落里站着,眼前一暗,一个衣着利落的男子站在她面前,腰间别着弯刀,额上带着金饰,眼睛如同火光一样亮。他身旁还站了一个女人,两人容貌相似,打扮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双生子。
男子抱着手臂打量她,“阿姐,你瞧瞧,这就是那大晟王爷带来的亲卫,像是没吃饱饭的,你们中原人这么瘦,能打架吗?哈哈哈!”
这是她与乌涂王室的伊帕尔姐弟初遇的场景。
伊帕尔姐弟是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成天找她的麻烦,要同她比武。朝中因忌惮梁王势大,老皇帝临终前使了大劲,削了梁王兵权,把他送去乌涂为质,换得盟约。他们本来就寄人篱下,哪敢张扬,所以每次被拉着比武,她总是输,但又不能让得太明显,想各种办法,好不厌烦。
但是打着打着,他们倒是熟悉了起来,她陪他们学习,陪他们游玩,经常被拉着去剿灭各路沙匪。
他们总逼着她说很多话,让她说大晟的事。
伊帕尔姐姐说:“我听往来客商讲,每年六七月,大晟有的地方会下什么,什么‘杏花雨雾’?雨就是雨,花就是花,什么叫‘杏花雨雾’?”
她说:“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说:“你不是大晟人吗?”
她说:“是,但是我不知道。”
伊帕尔弟弟掐腰转了一圈,道:“哼,等将来有机会我们杀到那去!自然就知道了!”
她低着头烤火,没有说话。
他又问:“那你的名字‘赤雪’又是什么意思?大晟会下红色的雪吗?”
她说:“不是,赤雪是马的名字,我喂养它,所以也是我的名字。”
伊帕尔弟弟皱起眉,看看自己同样皱眉的姐姐,又看回来,“你说什么?”
这次谈话过去没多久,他们又出门剿沙匪,事成之后的夜里,他们搭了帐篷休息,伊帕尔姐姐对她说:“对了,父皇前几日请来一位高僧讲经,讲的是《法华经》。”
她不懂高僧,也不懂经,就跟着“嗯”了一声。
伊帕尔姐姐又说:“听得我昏昏欲睡!但经里有一句话,叫我想起你了!”她问她,“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异香?”
她知道。
她生来就有。
伊帕尔姐姐说:“《法华经》里说,海此岸有栴檀之香,六铢可值娑婆世界。我听了,突然就想起了你,你说这‘旃檀之香’,会不会就是你身上的香味?”
伊帕尔姐姐有一双美丽的眼睛,就像大漠的月亮一样,天真纯粹。
她没有说话。
伊帕尔姐姐拉着她的手,说:“你以后别跟马叫一个名字了,你就叫‘檀华’吧。”
伊帕尔姐姐很满意自己起的名字,还跑去告诉了梁王,梁王当时在跟乌涂国王喝酒,醉眼迷离,瞧着她,笑道:“好啊,檀华,是个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