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窃窃私语(第3/3页)

那时候赞云还在床上睡得正香,邹老师过去的一个学生骑着自行车飞奔到家里,冲进赞云的房间,连拉带拽把他从床上扯起来,催促他,“快点,快点,你妈妈在医院不行了,你快去见见她。”

赞云关于父母死亡的记忆都是混乱的,是匆忙的,他像一只被撵得无路可走的猎物,被推搡着赶到了那里,命运不给他时间明白死亡的意义,他要用他的一生来领悟。

他记得医院长长的走廊,走廊里的回声,医院的消毒水的特殊气味。

他妈妈蜡黄的脸色像橡皮擦一样,她躺着,像他爸爸一样躺着,也要离他而去。

他双手死死捏着裤子,身体抖得像落叶,但是他没有哭。

邹老师被两个人架着,身体像面条一样软,只要没人撑着,他就会瘫软在地上,他的嘴里喃喃地说着话,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领赞云来的男人对着床上的顿珠说:“你儿子来了,看看你儿子吧”。

顿珠的眼睛缓慢地睁开,看着赞云,她已经没法说话了,像小鹿一样美丽会说话的眼睛充满忧伤,长长浓密的睫毛像牛毛一样粘在一起,黄豆大的眼泪从里面滚出来,她缓缓闭上眼睛,她的眼前一片白光,她看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笔挺的身板正冲着她笑。

她嘴里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

顿珠结束了她短暂的一生,见过三十四年的人间风霜,爱过也被深深地爱着,走了也是有人的梦里人。

她和钟杨跨越千里在遥远的西藏相遇,在偏僻的内陆小镇分离,终于又重逢了。

爱不死、不灭,永不会消亡,死亡消灭了肉体,精神不灭。

顿珠的离去带走了邹老师的活人气,他从前被顿珠注入的生机随着她的离去消失了,甚至透支了往后几十年的,他心头那一口气被抽走了,只剩下半死不活的行尸走肉。

顿珠的身后事都是邻居和邹老师的学生们帮忙张罗的,邹老师人缘好,白川没有几个人不认识他的,出了这事大家都来帮忙,幸亏有这些人,不然这家里一个连战都站不住,一个什么都不懂,实在是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