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出府:走出画园,永不再回。(第2/2页)
这场跨越数年密不透风的囚禁,虎头蛇尾,结束起来竟仅仅一上午的事。
甜沁从噩梦中醒来,看完结水暖山温,风日晴和,那些逃不掉的囹圄在她身后消融瓦解,化为青烟,最终灰飞烟灭。
她宛若新生。
世事浮沉,恍如一梦。
簟纹如水,东风侵骨,四月天变脸变得厉害,片刻雨星星点点落下。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甜沁得以从谢家多带走一柄竹骨伞,玉髓为柄,是那年谢探微为了配她一条青百褶裙裙特意找工匠定制的。乌云隙漏出丝丝缕缕阳光,伞缘色调格外鲜明。
“能带走好,别声张,”陈嬷嬷叹道,“光一柄伞至少能卖五十两银子呢。”
她们一共得到的补偿才只有一百两。以后的日子靠她们自己过,得精打细算。
甜沁手中的伞顿时金贵起来,后悔没有将谢探微赠她的那些玉佩偷戴出来,定能买上价值不菲的一大笔。彼时视金钱如粪土,而今独立了,却如饥似渴地渴望金钱。
主仆走出了画园。
永不再回。
甜沁脚步略有踌躇,寻觅着谢探微的身影。倒非对他情难割舍,主要情蛊还没解,沉甸甸压在她心脏。断就要断得干净,留个情蛊的尾巴不像话。
“主君何时回来?”
出了垂花门,恰好遇见了赵宁。
赵宁猜甜沁想找主君求情,冷冰冰无情道:“甜小姐,别等了,主君不想再见您,这次您覆水难收。”
赵宁是谢探微的亲信,最懂谢探微。他说覆水难收,甜沁在谢探微那儿定然已被执行死刑了。
甜沁难以启齿,“可是,那东西……”她无法说出羞耻的情蛊二字。
情蛊留着是大麻烦,必须要解除的。
赵宁却并不知甜沁说的是什么东西,也没空深究。
“主君能的都给您了,帮您阻挡了一桩不那么称心如意的婚事。至于其它的,主君没吩咐,您也不要妄想。”
甜沁眼皮跳了跳,解情蛊怎么就成妄想了。欲再分辩,赵宁已然离开,一等侍女也在不断催促她离府,莫死皮赖脸再纠缠。
“算了,小姐。”陈嬷嬷低声劝甜沁,如同方才甜沁劝陈嬷嬷,“那东西失去了主人就是死的,不影响我们以后的日子。解不解不在形式,而在人心。只要小姐当它没有,那它就没有。”
甜沁也只能这么想了,凝固片刻,沉沉吸了一口气,自行释然。
海阔天空,今后是旷野的自由的。
朝露和晚翠也挽着甜沁的手臂,给她鼓劲:“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能识字,能刺绣,能洒扫,必定能养得活小姐。”
甜沁微微莞尔。
阴云过去,天空一隅必有灿烂阳光。
大家都好好的,所有人性命无碍,全身而退。
……
陈嬷嬷年轻时嫁了一个汉子,那汉子颇有钱财。后来汉子看上了个年轻的歌姬,抛弃了她,陈嬷嬷就在余家做奶娘,照料甜沁和晏哥儿姐弟俩,顺便拉扯她唯一的儿子饽哥。
饽哥不识字,没有像样的名字,卖饽谋生,人人习惯叫他饽哥。做饽利润微薄,加之早年陈嬷嬷为汉子还债,母子俩一直没能买下自己的房子。现在饽哥住的茅草屋是租赁的,一年要付给东主十二个月共计十五两的租银,少一蚊都不行。
甜沁骤然被赶出来,游荡在街头,流离失所。陈嬷嬷约好了饽哥赶牛车来接,奈何昨日饽哥被一高官飞驰的马车撞坏了腿,两筐饽全扣在地上被乞丐哄抢,今日接不了甜沁了。
陈嬷嬷道:“小姐别多想,他不是不欢迎您的意思,您能来,他盼星星盼月亮。”
甜沁摇摇头,既已不是千金大小姐,她没有娇气病:“饽哥的腿怎么样了?”
“该是折了。”陈嬷嬷疼惜地道,“老流血。”
“怎么不去看大夫?”
“卖饽卖不了几个钱,哪里舍得。”
甜沁摸了摸包袱,自己的钱正好替饽哥治腿:“这里有钱。”
陈嬷嬷慌忙按住甜沁,制止道:“切不可,这一百两是小姐的,小姐还要据此安身立命,千万不能胡乱花。”
甜沁一身衣裳是苏缎,颇值些钱,从画园带出来的竹骨伞更是稀罕精致货。典当了这些东西给饽哥治病绰绰有余,总不能白白让他变成个瘸子。
“走吧,先去看看饽哥再说。”
陈嬷嬷耸然动容,小姐人美心善,怎么命这样苦?若最终能和饽哥凑成一对,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了。
朝露和晚翠紧随其后,见饽哥落难,表示自己身上也有些月俸钱。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简陋的青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