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材料的自传(第116/137页)
有时候,这样的观察会让我产生一种痛苦的印象和神圣的敌意。似乎唯有通过对事件有意识的操纵,从而使这些事对我产生消极影响,才能让一连串明确我的生活的灾难发生。
这一切导致的结果就是我从不曾付出太多努力。如果我愿意的话,让幸运眷顾我吧。我非常清楚,我最大的努力不会获得别人付出努力后得到的结果。这就是我向幸运投降的原因,而且我不会希望从它那里得到什么。我应该期待什么呢?
我的禁欲主义具有有机必要性;我需要保护我自己,抵御生活。因为禁欲主义毕竟是享乐主义的严格形式,我尝试从我的不幸中寻求一些乐趣。我不知道自己能够达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在所有的事情上我能得到什么程度的乐趣。我不知道任何事物可以在多大程度上给人快乐……
另外一个人与其说是因为他的努力而成功,倒不如说是因为与环境有关的必然而成功。不论是因为必然还是因为努力,我都不会成功,都不能成功。
从属灵的意义上讲,我似乎生在一个短暂的冬日。夜色早早地便笼罩在我的身体之上。我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身处沮丧和忧伤之中。
所有这一切没有一点符合禁欲主义。只是在口头上,我的痛苦是高贵的。我像个生病的女仆一样怨天怨地。我像个家庭主妇一样烦躁。我的生活是彻底的微不足道,充满了彻底的忧伤。
399.踟蹰
我对生活的要求,也正是第欧根尼对亚历山大的要求:不要挡住我的阳光。有些东西是我想要的,但我没有任何理由去渴望得到它们。至于我所发现的东西,在真实生活中去发现或许会更好。做梦……
我出门散步时酝酿出来的完美措词,一回到家就会全部遗忘。我不确定这些措词绝妙的韵文是否还是原来的模样(我已遗忘),或者终究部分不属于它们。
我对一切事情都踟蹰不定,自己也常常不知道为什么。我常常寻找——正如我有我这个版本的直线,在我的意识里,我把它当做理想的直线——两点之间最长的距离。我总是无法过一种积极向上的生活。我总会走出错误的一步,别人则不会。在别人看来顺理成章的事情,我做起来总是费力伤神。别人无意中就能完成的事情,我渴望做到的事情别人总是无意中就能实现。在我和生活之间,总是隔着磨砂玻璃,我无法通过视觉或触觉弄清楚那头是什么。我无法去过那样的生活或生活在那样的空间。我是我渴望成为的白日梦。我的白日梦按照我的愿望开始:我的目标就是,总能写出第一篇美文,而我从未实现。
我永远也不知道,是否对于我的智识来说,我有着太多的感觉,或者说对于我的感觉来说,我有着太多的智识(我不知道,是我太过敏感影响了我的智识,还是太过机智影响了我的感觉)。我总是反应太迟,我不确定影响它的是前者还是后者,或者,两者都是,或者,还存在第三种影响反应的事物。
梦想家们的理想——社会主义者、利他主义者和无论属于哪一类的人道主义者——使我感觉胃部不适。他们是没有理想的理想主义者,没有思想的思想家。他们被生活的表面所蛊惑,因为他们的命运就是去热爱漂浮在水面上的垃圾,他们认为它们很美丽,因为四处散落的贝壳也漂浮在水面上。
400.廉价香烟
闭上眼睛,吸一支昂贵的雪茄——变得富有就是这么简单。
就像某个人重访旧时故居一样,吸一支廉价香烟,我就能完全回到曾经吸这种香烟的昔日时光中去。透过淡淡的烟味,昔日的全部生活浮上心头。
而有的时候,某一种糖果也是如此。一小块巧克力就能激起我的无限回忆,挑动我的神经。童年!当我的牙齿咬入柔软的黑色糖块,我咀嚼和品味着卑微的欢乐,就像我的小锡兵有了快乐的玩伴,就像挥鞭的骑士恰好遇见自己的马。我热泪盈眶,从巧克力的滋味中品尝到昔日的欢乐和遗失多年的童年,我从悲伤中贪婪吸食甜蜜。
尽管这种品尝仪式很简单,但它或许和任何其他仪式一样庄严肃穆。
不过,在精神层面上,这支香烟以最微妙的方式重建了我的昔日时光。由于它正好触动了我的味觉意识,它通过一种移位,唤回那段我以一种更为普通的方式死去的时刻。它使那段遥远的回忆变得近在咫尺,回忆像薄雾将我笼罩,当我想具体表达出来时,它们变得更虚无缥缈起来。一支薄荷香烟或一支廉价雪茄将昔日的某段时光裹进甜蜜的柔软中去。靠着微妙的似有似无——滋味混合着味道和气息——我重建了已逝的舞台布景,重新用昔日的色彩将它们粉刷,它总是像十八世纪一样乏味、邪恶和遥远,亦总是像中世纪一样无可挽回地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