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帝青弦(七)

面对沐之予的问题, 宋今晏没有隐瞒。

“我的确早就没了味觉。”他说,“即便是混元圣体,也不能做到对每一种修行都天赋过人。在修毒术的时候, 我品尝了不少毒药,不知道怎么就把味觉折腾没了。”

沐之予听后陷入沉默。

原来如此。

所以只有她吃东西的时候,他才会跟着尝几口, 借助微弱的共感回忆那些食物的味道。

她嘴唇翕动, 半晌又问:“还有你的血……”

宋今晏说:“是修炼邪术的后果。”

永远冰冷的血, 无法恢复的味觉, 而这甚至可能是他不可计数的代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两样。

沐之予低着头,眼角不可抑制地渐渐泛酸。

宋今晏看在眼里, 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笑, 屈指轻敲她的头顶。

在她抱头看来时,又扭头望着外面的雪景,轻飘飘地说:“别想了。修道之人,没有不付出代价的。”

他不是个爱啰嗦、爱讲大道理的人, 但这次罕见地聊起了有关修道的话题。

“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只能困在元婴之下, 不知何为天, 何为地, 茫茫然与凡人无异, 只是寿数略长而已。”

伸手接住飘扬的雪花, 他勾起唇角, 语气依旧轻松。

“我生于虚无, 有幸得良师益友, 问鼎天道, 仅百年便纵横天地无所不往。”

“我登上过的顶峰,是许多人一生望不见、摸不着的云端,所以我愿意放下。”

“我来过,这就够了。”

这番话堪称无懈可击,任谁听了都要赞一声心胸开阔、道心坚固。

可惜沐之予不是这种人。

她说:“骗人。”

宋今晏转头,略微诧异。

沐之予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才没有放下。”

宋今晏笑:“只有你这么说。”

“我就要这么说!”沐之予毫不示弱,“你就是没放下,你感受不到吗?”

“你放不下东东商,放不下慕寒、青弦、方允,甚至是蓝锦城!”

听着她诘问的话语,宋今晏没有回答。

沐之予顿了顿,声音不觉低了下去,以她自己都不能理解的心情,慢慢地说:“如果当初是我和你一起经历了这些,我也会放不下你。”

宋今晏的双眸微微睁大。

恰在此时,一缕天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明晃晃地照向大地。

他感到自己的心被这缕光凿开一道缺口,带来久违的躁动。风雪趁机灌入,阳光肆意洒落,寒冷与燥热相夹击,让他变得迷茫而不知所措。

许久,他问:“这也是你攻略的一部分吗?”

沐之予抿着唇角,干巴巴地说:“你就当是吧。”

宋今晏沉默下来。

日光渐盛,风雪停息,吹来的风染上暖意。

宋今晏轻轻地笑了声。

“不管是不是。”他看向沐之予的眼里流淌着细碎的光,“谢谢你这么说。”

沐之予不明所以,傻傻地跟着笑。

宋今晏踟蹰须臾,忽而问了句:“你讨厌我吗,阿沐?”

沐之予先是惊讶,而后无比肯定地回答:“当然没有!”

宋今晏认真地说:“那以后也别讨厌了,成吗?”

“绝对不会。”沐之予毫不犹豫地保证。

宋今晏朝她伸出小拇指,她愣了下,立刻伸手勾住他的手指。

两人在阳光下拉钩,许下这微不足道而格外珍视的诺言。

撤开手的瞬间,沐之予想到什么,顺口问道:“对了,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很想感谢宋今晏,让她度过一个那么开心的生日。

有她曾经渴望的一切的生日。

宋今晏袖子下的手指不自觉搓了搓,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没有生日。”

咦?沐之予不解:“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吗?”

宋今晏说:“算是吧。”

这可真是奇怪。

不过沐之予也没有多问,万一又是什么悲伤的话题就不好了。

也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清楚蓝锦城和方允等等几乎所有人的来历,却唯独没听说过宋今晏的父母亲人。

晚些时候,当她拿着这个疑惑去问青姝时,对方表示:“宋今晏?他没有生日。”

然后补充道:“东商大哥说,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沐之予的脑袋冒出问号:“那他应该是妖,而不是人啊。”

青姝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我也不知道,反正没人告诉我他的来历。”

好吧。

沐之予只好不去纠结这个问题。

“其实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也许人和妖真的没什么区别。”青姝感慨,“铸就我们的是不同的生活环境,而不是这样那样的出身。”

沐之予点头表示赞同。

毕竟她一个人穿进妖的躯体里,也没人感到违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