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第2/10页)
可结果是什么呢,世道动荡,他们便迫不得已地背井离乡。
在奚州,在安乐郡,甚至在太原郡,在任何一个地方落脚,本质上对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都只能是浮萍,风浪出现,就得身不由己地随波逐流。
人一旦面对现实,现实就是:这世上,确实没有净土。
他们当然可以明哲保身一时,但不可能一世偏安。
当下是他们在奚州受胡人压迫,以后,胡人的铁蹄会不会趁乱进入中原,烧杀抢掠?
历史有迹可循,有其必然的规律和发展。
一定会的。
安乐郡一直就在受胡人的侵扰。
“王朝盛时,四方来贺,全都是友邻,平民百姓纵使苦楚,勉强能安稳度日;王朝倾覆,饿狼在侧,一块儿鲜美的肉摆在那儿,谁不想扑上去咬下一口?匹夫难逃。”
一群人不过是逃难出来的,没读过书,她这些大道理,大多数人都听不懂,也不在乎。
聚居地得过且过的人中,也有人听懂了,激愤不平地反问:“这世道是我们造成的吗?那些权贵鱼肉百姓,过着人上人的日子,又把世道搅得稀烂,为什么要我们来承担?我们只是想吃饱穿暖,生儿育女,平安活到老,为什么这么难?”
他的话,激起了身边人的不平。
世道逼他们至此,他们并不是彻底的麻木不仁,并不是自己想要浑浑噩噩,无望地活着。
厉长瑛咄咄逼人,“所以呢,你们指着老天爷质问,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为什么人生来这样多的苦难?为什么对你们的苦难视而不见?为什么不救你们于苦难之中?”
她仿佛是在嘲讽,一群人露出愤怒之色。
还会愤怒不平,便不是行尸走肉。
厉长瑛冷酷地撕开大家逃避的现实,“苦难的人多了,老天爷知道你们是谁?谁会在乎你们啊?”
一群人气愤难当,偏又无力无望。
苦闷的黑云笼罩住所有人。
厉长瑛漫不经心地说起未来,“十年、数十年之后,有人结束乱世,新的王朝建立,提起你们,不过就是轻飘飘的一句‘逃往北地,屯据山险而自保’。如果中原缺人,便将逃难到关外的汉人们要回去,重新成为王朝的底层支柱。”
“那又怎么样呢?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可能早就不存在了,你们的感受,你们的经历,谁在乎呢?”
他们这些人都得湮灭于岁月的尘埃之中,厉长瑛也不会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风吹拂而过,细干草随风卷起,又随风落下,凌乱地散落在众人脚下。
陈燕娘、泼皮、彭狼三人安静下来。
小菊抱着小梨,小梨难过地抚着肚子。
乌檀想到他的部落,想到部落里死去的人们,想到剩下的还未失去的人们。
一股悲伤死寂蔓延……
人群中有人默默流泪,有人啜泣出声。
他们是天弃之人,贱命一条,自然无人在乎。
他们既回不了家乡,也不能在异乡拥有新的家园,他们会悄无声息地死在世上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没有姓名,没有经历,饿着肚子冻着身体,悲惨地死去……
“我在乎。”
坚定无疑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心头,无神的眼怔怔地望着厉长瑛。
“我在乎。”
厉长瑛真真切切地见到了这些人,既然身处其中,无法视而不见,就顺应,就蜕变。
她看向先前激愤不平的男人,“你在乎。”
她看向小菊小梨和阿勇,“你们在乎。”
她看向跪在她脚前的汉人,高进才一群人,乌檀他们……“你们都在乎。”
厉长瑛直直地看向高进才,“你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告诉你们哪里不一样。”
厉长瑛举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陈燕娘眼神无比的炽热,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泼皮和彭狼也举起手,发誓:“我会永远追随厉长瑛,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汉人们震动地看着他们。
对他们这样深陷泥潭,艰难求生的人来说,一个生命顽强、昂扬向上的首领,才能带领族群一次次地直面困难,跨越困难。
乌檀用夷语对部落的人转述了厉长瑛方才的誓言。
苏雅吃了苦头,如今言行心性都有些偏激。
她这样美貌的女人,必然骄傲,可骄傲被打碎,她其实不喜欢厉长瑛,或者说,她嫉妒厉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