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书房内, 烛光昏黄。

魏堇心神震颤,平复许久。

“还有一人,你见到他一定欢喜。”

两人谈话时, 下人皆退避。

秦太守亲自起身,开门召来小厮,“去请屈先生过来。”

魏堇也随之起身, 闻言一怔,“是……屈蕴之屈先生?”

“是他。”秦太守复又坐下,抬手示意他坐, “屈先生也才来太原郡不久,我留他在府里做幕僚。”

魏堇神色有异。

屈先生名为屈侨,字蕴之, 是他父亲曾经的幕僚,据他所知,已经跟随他父亲将近十年,在他父亲罪发之前, 仍在他父亲身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魏堇莫名生出些预感,冥冥之中, 似乎有什么要推着他行走。

有旧识,不免要提及旧事。

秦太守叹道:“我与你父亲相识之年, 他正是年少气盛的岁数, 老大人常言他顽劣不逊, 若不知收敛,定要酿成大祸……”

魏堇为人子,与这个父亲相处少之又少,父亲如何,多是听旁人言说, 而他每每皆无话可说。

秦太守感叹一句,便收了话,转而说道:“收容难民便是屈先生之建议。”

魏堇问道:“可是有何安排?”

秦太守似是有难言之隐,面露无奈,半遮半掩道:“田地、盐矿、煤矿等皆把持在本地大族手中,暂时只能开些荒地,做些简单的劳役……”

魏堇忆起厉长瑛所言,其实他也有些想法,不过初来乍到,不甚了解此地世情,不好贸然建议。

此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二人的注意力皆朝向门。

“大人,屈先生来了。”

小厮禀报一声,得到秦太守的应允之后,推开门。

屈蕴之站在书房门槛外。

门敞开的一瞬间,里外二人对视,他看见了魏堇,魏堇也看清了他。

屈蕴之在不惑之年,面圆耳圆,下停饱满,一脸的忠厚之相,而眼露精光,又添了几分精明。

“小公子……”

屈蕴之不敢置信,声音颤抖。

魏堇亦是感慨,再次起身,拱手道:“屈先生,两年未见,别来无恙。”

屈蕴之一下子情绪决堤,“我以为……我以为……”

传言中,魏家人已葬身火海,全无生还。

然而此时,魏堇活生生地立在这儿。

有影子……

会说话……

屈蕴之三步并作两步,涕泗横流地跪伏在魏堇脚前,“公子……您还活着……”

魏堇弯腰,伸手欲扶起他,“屈先生,我已不是什么公子……”

屈蕴之不起,反手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我之大幸,我之大幸啊……”

魏堇……五味杂陈,本该为物是人非而慨叹怅然,脑子里却不由地浮现起泼皮抱着厉长瑛腿的场面。

屈蕴之的哭声仿佛哭丧一样,不能无情地挣脱,恐伤故人心,偏又有外人瞧着,作为抱柱的人,颇为尴尬。

魏堇无奈地出言劝抚,无果,转向秦太守,抱歉道:“秦大人,许是大惊大喜,激动了些,请您见谅。”

秦太守体谅道:“情之所起,无需介怀。”

屈蕴之听到两人的对话,手摸到魏堇腿上粗糙、熟悉的布料,眼神微凝,哭嚎声一顿后陡然变调,开始边痛哭流涕边陈情:“幸而太守大人收留……否则屈某无缘再见公子……此生抱憾啊……”

他说着,松开了魏堇的腿,用袖子摸去眼泪,朝向秦太守跪伏下身。

秦太守立即去扶他,“切莫如此。”

屈蕴之硬是磕了头,方才随着力道站起,掩面而泣,仍是哽咽不已。

他好一番真情流露,才渐渐止了泣,惭愧道:“鄙人失态,见谅,见谅。”

秦太守满眼理解之色,“我方才与贤侄谈起老大人,亦是这般。”

屈蕴之听得此言,有所感,神伤不已。

下人来报,晚膳备好,秦太守招呼道:“我知你们定然有许多话要说,稍后你们二人去客院单独再谈,先用膳。”

他特意命人做了全素的膳食,也没备酒。

魏堇没提及他们路上没有忌荤腥,只道了谢。

席间,秦太守问起魏堇如何金蝉脱壳,以及一路过来的事儿。

魏堇隐匿了魏家女人们被人贩子掳走一事,轻描淡写地说是藏在难民中一路行至此。

这其中艰辛,必不简单,秦太守和屈蕴之见他未多说,便也不多问。

膳后,秦太守便教魏堇回客院休息,屈蕴之一并随魏堇离开。

一路上,有下人前方带路,魏堇和屈蕴之皆无话,气氛凝重。

魏堇某种预感愈发强烈,心头如坠重物,沉闷烦躁。

客院静悄悄的,唯有两间偏房亮着烛光,其中一间窗上隐约透着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