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混沌棋局】(第3/4页)
到了政治这个层面,对于弘徽帝等有心改革的新派而言,不管郭女英等人在微观意识上是否触犯了法律、是否真正无辜,在宏观层面上,她们也必须得无辜了。
在法律层面上,郭女英等人的确侵犯了他人的财产利益、也伤害了人命,是“暴民”,也是“犯法者”。
但在整个罢工浪潮与改革节点上,郭女英等人便是“抗争英雌”与“劳工先锋”,是了不起的敢于对抗压迫的革命者们,与促进民众觉醒的先驱,寻常皇帝看不见这一层,但弘徽帝看得清这一层。
再去和旧官僚们撕扯法律责任与财产权益已经是毫无意义的事情,这早不是法律层面的事情了,任何法律都是关乎政治本身的。
辩法辩到最后,还是在辩改革与政治。
在宏观意义上,郭女英等人不能死,假若她们被这样处死,那么一次改革的火苗就这样被彻底掐灭了,弘徽帝是决心用这次案件扩大政治影响的。
所以她派了祝翾去江南,祝翾作为一个敢于行非常事的新臣,她在江南随便做点什么就能干预事件发展,也能够起到瓦解江南的官僚同大户的利益结合的作用。
被弘徽帝选为“鲶鱼”成为局内人的祝翾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作用,也看不清自己下一步真正该做什么。
这段时间,祝翾压力一直不小,为了抢夺事件的控制权,她不得已搬出了弘徽帝的宝剑,将第五韶推了上去,把曾经教授过自己学问的纪清给逐出了棋盘,这一举动几乎叫她在江南官僚圈里被彻底孤立。
在这个尊师重道的时代,祝翾的行为是认为离经叛道的,甚至算忘恩负义的,虽然她有钦差的身份与皇帝的借权,没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什么,但祝翾知道弹劾自己的折子从此只会多不会少。
祝翾从小就相信公平与公正,她做官也是为了“损有余而奉不足”地去维护公平和正义。
但她最近才发现,公平与正义并不是一个确切而分明的概念,它也可以是混沌复杂的。
纪清说,如果只按罪论,那么郭女英们就是该死的,可是她们真的该死吗?
假使法律本身都不能作为此事的锚点与准绳,那么她又该以什么为依据去判断自己行事的根基与对错呢。
祝翾浸入官场许久,也渐渐看明白了官场上的一条潜规则,小案子讲人情,中案子讲法律,大案子便讲政治了。
自从罢工暴力案出现,苏州本地官府本该以政治影响将此案归为“民乱”,但现今的苏州知府宋良儒虽然是旧士大夫风格的官员,但他因为不想深涉政治漩涡中心,趋利避害加上天生警觉,便很聪慧地将此案按在法律层面之上,从而剥离了自己的更大的政治责任,还顺便将烫手山芋往上一级推了过去。
当祝翾因为弘徽帝的授意来到江南之后,当祝翾将这一案移到了应天进行三司公开会审之后,这个案子又从法律层面回归到了弘徽帝想要的那一层政治层面。
脱离律法的判断,祝翾发现她排斥纪清的那些说法也可以拿来说自己,她所信奉的公平与正义也渐渐变得具体而落地,原来并没有明确的对错之分,也没有真正的非黑即白。
可再混沌的事情也有它的本相,事情的本相又是什么?
事情的本相也许就在郭女英的那番话里——官员是人,大户是人,雇工们也是人。
既然都是人,凭什么有人就该做牛做马,被人奴役驱使,连愤怒也不行呢?
既然官府在律法上一直偏袒大户,那么女工们也只能以更极端的方式去追求公平了,这个时候再拿律法本身去处置她们反而不公正了。
只当人命官司案看的话,直接动手的是大户的打手,沾血的是女工和大户的打手,所以大户便毫无责任且无辜吗?
可这不过是事件的一个切片,拿某个切片当全局,得到的只能是片面的景观。
大户手上虽然没有直接沾血,但在这之前的长久劳动剥削里,他们却是敲骨吸髓了无数女工的血汗,这个过程虽然比杀人本身更加隐秘迂回,但也同样的血腥。
他们就这样完成了资本积累,然后去培养自己的黑白手套,从而更优雅地吃人,从而保证自己不再亲手沾血。
祝翾在江南罢工案的洗礼里,在应天新罢工的浪潮里,也渐渐知道了自己来江南的作用,她来江南,不是为了断一家公案是非,而是为了全局的拨乱反正。
应天的罢工游行搞得轰轰烈烈,每天提刑按察使司衙门门口都有工人静坐示威,魏廷和又调了更多的兵力与守卫在衙门门口,这些工人驱逐不走,魏廷和也不敢暴力驱赶。
因为这个案子,他也敏锐地感觉到整个江南就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炸药桶,他不敢做那个擦出火星子的人,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事件的进一步恶化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