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与故人聚】

在江南,尤其是苏州、松江一带,富人的消遣之一就是造园子。

刚开国那阵,元新帝整治地方豪吏大户,抄家上瘾,不少本地的地主大户都倒了台,后来朝廷放开海贸,民间商业与手工业焕发生机,凡是在那个时间段赶上趟的,都发了新财。

在这样的背景下,只要这个世上还有人追名逐利,有钱人就跟割不尽的韭菜一般,倒了旧的,又生出了新的密密一茬。

苏州府的富户要么就是范家这种极其识时务会经营的,在各种间隙下顽强地生存了下来,要么就是靠着新朝经济腾飞也狠狠捞了一大笔财暴发的,还有曾经被抄过的大族宛如雨后春笋再次壮大的。

家境殷实人家的后代读书也并非个个都冲着科举进身而去,大多是被新朝整治豪吏大族的风气给整怕了,有时候越进取反而越死得快,何况科举之道何其苦哉,未必都是那个料子,既然家中富贵至此,家中实业才是更值得重视的未来。

这里富户人家读书多是为了消遣与风雅,或是为了做词作赋好招朋唤友,或是为了显现自己的品格与情怀,造园子不同于寻常盖府邸扩院宅,它更像这里的儒商雅商以金钱寄托人文情怀与审美志趣的产物。

造园如作诗,都是主人审美的映射。

范寿常住的地段就是在她刚竣工的一处心爱园子里,此园起名会芳,祝翾行走在会芳园内,只觉一步一景,层次井然,郁郁葱葱,景象葳蕤。

范家的侍者恭敬地为她引路,越过小桥流水,分花拂荫,到了一处亭前。

只见此亭四周都是蠡壳磨成的花窗,白日里光照进来的时候便是梦幻的珠光霞色。

祝翾是来吃晚宴的,无福见此窗白日之色,但亭周都点上了灯笼,昏黄柔和的光亮映得花窗浮动着一层浅淡柔和的光晕,跟月光一般。

范寿从亭内起身迎接祝翾,说:“你可来了,快请入座。”

两人私下的场合,暂且卸下了“祝少卿”与“范督造”的官场身份,又变成了女学里的祝翾与范寿。

范寿拉着祝翾坐了席间主座,范寿却没直接给祝翾吃酒,而是叫人烫了滚滚的蜜橘茶来,请祝翾就着席间的菜先吃了,范寿说:“酒得佐了螃蟹吃,你在京师只怕吃不到太好的螃蟹,我刚得了两笼子大肥螃蟹,膏子厚厚的,黄子冒油,拿在手里沉甸甸老大一只,虽也不算什么名贵东西,但好东西自己独食也无趣,才找了你来作伴。”

正说着话,一个穿着竹纹道衣的青年男子从另一处花荫的道路里走了出来,男子面容清隽,见到范寿身边的祝翾一愣,范寿有些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朝男子道:“不是告诉你,我今儿有外客吗,有什么要紧事?”

男子温和地笑了一下,道歉道:“是我记性不好,还请娘子勿怪,下面掌柜交了账册,我已经核实了一番,才来请你再看两眼。”

范寿说:“我待会再料理这些,既然你来了,便不要装瞎,这位是祝翾祝少卿祝大人,曾是我的同窗。”

男子立即朝着祝翾行礼问安:“小民见过祝大人。”

范寿又给祝翾介绍眼前男子,说:“这是我丈夫余徇,今儿是你我的场合,便没叫他这个没眼色的出来碍眼。”

余徇被范寿如此说了也没有生气,祝翾朝余徇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阿寿的相公,若不见外,便称呼您一声姐夫了。”

“不敢当,不敢当。”余徇谦让道。

范寿朝丈夫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你下去吧,我和祝大人有体己话要说,女人间说话,你一个男人在这里也不方便。你去看看灿姐儿睡下了没有,没有的话,多哄着她。”

余徇很有眼色地退下了,范寿等人走远了,转头见祝翾一脸好奇的神色,便说:“叫你见丑了,刚才那位是我招的女婿,我到底有钱,找个上门女婿还是不难的。我家里产业也多,平日里还要做官,总要有人替我分忧,他便替我管着家里的事。

“灿姐儿是我姑娘,今年两岁了,我这偌大的家业总要有个子嗣,不然就要便宜了我那些叔叔侄子侄女了,她人小觉多,我就不请人抱她出来给你看了,有机会你再看吧。”

祝翾便指着范寿故意埋怨道 :“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夫婿女儿也不说,我竟然空着手来的,要我知道你已经有了女儿,论辈分,她也得叫我一声姨,我做长辈的也该给她一个见面礼。”

范寿便笑道:“等正式见了面叫了人,你再给也不迟,我可没想让你省这个。”

两人边吃边聊,一桌菜里最叫祝翾惊艳的是一道白汁的鱼,鱼肉无刺无骨,吃进嘴里嫩滑细腻,汤色鲜白,醇浓鲜美,裹在鱼皮上,口感极佳,鱼的肝是更一重的鲜甜细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