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那女子姓郝, 是一小药材商的女儿,年前药商遭熟人蒙骗,钱货两亏,又欠下了一笔外债, 债主打砸上门, 药商惊怒之下猝死当场。

她为还债不得已卖身抵债, 上个月才知一切都是债主与她如今主家合谋算计,要夺她家中产业, 又想逼她为奴为妾。

她按下不发, 直到搜集证据才趁夜色逃出府,来敲鸣冤鼓。

向来奴不能告主,性命都由主人裁夺,虽然新律法之后奴也可告主, 但条件还是十分苛刻。

她在京兆尹前哭得撕心裂肺, 一字一句都是冤情, 听得百姓潸然泪下。

此事并非罕见, 衙役询问京兆尹是否要将她拖走去后堂审问, 驱散人群, 京兆尹早已得到命令,任由她在前头哭泣,此事更加发酵起来了。

百姓不止怜悯她的遭遇, 心底更有些兔死狐悲的惊悸。

虽说士农工商, 商人属末流, 可照比普通百姓,商人口袋中还是有余钱田产,远比他们要阔绰的,郝娘子家中被人陷害, 尚且落得如此境地,无力还手,何况他们这些手无余银的平头百姓。

且联想前日那位陈州牧,为了敛财,活活害死了上千条奴仆的性命,他们若真有一日遭人陷害沦落贱籍,再遇上陈槐斌那样的官员,命运岂不是一眼就能望到头了,不由得心中一寒。

即使能沉冤得雪,人都没了又有什么用?

有好事者在街头巷尾议论郝娘子一事,照常金吾卫是要将人抓捕羁押几日的,这次却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不曾看见。

很快,市井之中因此事喧嚣日上,消息传得极快,不出半月,已经传得举国皆知,连旁临的宋国都有所耳闻。

国君沉吟片刻,拊掌大喜,只觉得十分解气,不甘心白白放过这等好机会。

濛河从西北发源,流经郯国后,下游横穿宋国向东南入海,濛河被嘉陵坝分流后,汇入宋国,依旧是一股不小的水流。

宋国故意大开闸口,任由水流倾泻而下,只等雨季来临,水势暴涨,淹毁附近几座城池,然后向郯国问责,把责任推到郯国身上,好趁机猛添一把火。

百姓向来好愚弄,听风就是雨,他有十足的把握让於陵信尽失天下民心。

实则郯国的百姓也只是私下里说说,若是问他们待怎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能为郝娘子讨回公道,惩治像陈槐斌那样奸臣,就已经是大善了,他们忧心的事情又能怎么解决呢?

历来不都是如此的吗?他们也只能祈祷这样的恶事不要落到他们头上而已。

朝中大人们却总感觉哪里不太妙,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市井议论到如此地步,难免有人推波助澜,连他们都不能管控的住,天底下还能是谁干得呢?

他们不由得又想起了皇后一直想提起的废除贱籍一事。

不成不成,即使是李季和卫骁等人,向来拥簇陛下和皇后的一切旨意,下意识都想说:“万万不可啊!”

百姓不记事,市井之中一茬又一茬的新鲜事,只要把教司坊最有名的头牌推出来,宣扬宣扬他们和哪家郎君娘子的风流韵事,没几日什么郝娘子什么陈槐斌,他们就全都忘了。

废除贱籍,实在是于理不合,费时费力,又不见好处,且要管控百姓起来,便更困难了。

按照往常来说,天子之下是王侯权贵,权贵之下又是富户,他们往往得到了利益,更拥护帝王的统治。

而黔首之流,往往多如蝼蚁,难以管控,其中一部分给他们田地营生,叫他们老老实实地休养生息不要生事,另一部分无业无田又无营生的流氓,则是最难管控的,而他们若是一但卖身为奴,自然而然就由权贵富户来管了,奴籍对朝廷的统治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贸然惊动,恐生事端。

三年多来,是头猪也能看明白了这个朝廷是怎么运行的。

皇后出主意,陛下拍手叫好,也甭提那主意多异想天开。

陛下出主意,皇后视情况要不要拦截,要是这主意太孬,他们就去跪皇后,眼泪那么一淌,比跟於陵信跪破了膝盖磕破了头都管用。

纯胡闹呢不是。

他们已经打定主意,绝不能在此事上任由於陵信和姜秾这对夫妻胡闹。

主意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

皇后茹素了,皇后脱簪长跪了,皇后怜悯民生多艰,带领宫中女官奏请废除奴籍了……

众臣没有想到他们夫妻搞这一出出来堵他们的嘴。

总之姜秾一身素衣,往宣室殿外的书房一站,於陵信就把她叫进去了,书房一关,任是谁也窥探不到里面的场景。

他们只能听到姜秾在里面噗通一跪,声声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