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平宁公主一走, 其中猫腻明眼人看得七七八八,还在奉邺居住的王孙公子们全都紧了皮子,安分许多。

姜秾让亲卫送晁宁出国境,没避着於陵信, 於陵信躺在病床上隐隐听见, 气得咳嗽, 喉咙受损,用手帕一擦, 沾着一抹血色。

训良拿着手帕哆哆嗦嗦叫姜秾:“血, 有血。”

别是烧成肺痨了。

姜秾瞥了一眼,再看床上的於陵信,面容苍白,谁不说一句病得不轻。

她试图思考於陵信现在病死, 她能否维持的了局面。

答案是不能。

所以於陵信还是得暂且活着。

姜秾过去, 用手背贴了贴於陵信的脸, 平日里冰冷的脸颊此刻热腾腾的能蒸包子, 让人去叫太医来。

平时看着挺硬朗的, 身量高, 力气也大,没想到这么脆弱,她还没怎么样, 於陵信先病倒了。

姜秾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美味的成语“外焦里嫩”。

形容炸物外表焦脆, 内里鲜嫩, 也暂时可以形容於陵信的状态,表面身体结实强健,实际软绵绵不堪一击。

她舔了舔嘴。

记得他前世可没有这么娇弱,郯国一土一地都是他亲自带兵打出来的。

在外征战难免风餐露宿, 那么多年,她还没听他咳嗽过一声。

晁宁虽然文不成武不就,却也不是废物,阵前被他所杀,也足以说明於陵信前世至少身体是极为强健的。

多半就出在那次中箭上了,一箭射中心脉,半条命搭上,身体底子也薄了,现如今才有个风吹草动就病了。

图什么呢?为晁宁挡箭。

只是为了谋取她的信任,为了那一点点求而不得的执念,至于把自己糟蹋到这种地步吗?

於陵信别过头,咳得胸腔震颤,缓缓睁开眼睛,嗓子嘶哑得宛如破铁:“我现在顾不上你,你应该趁着奸夫没走远,跟他一起私奔,说不定就成了,快走吧,别愣着了。”

他充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

姜秾一怔,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现在是她逃跑最好的时机,趁着晁宁还没走远,但是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没有想到这件事,反而是想给於陵信传太医呢?

於陵信看她竟然真的在思考,气得又咳出来一口血。

真滚了就别回来!再死在砀国吧!他不会费尽周折再把人弄回来了。

图什么?图她心有所属,图她寻死觅活?

姜秾拍拍他后背,慢吞吞地说:“你看你,又急,我跑了万一你没死,岂不是还会和前世一样?”

许是和於陵信待久了,她说话也变得惹人生气了。

合着是怕他死不了,所以才不走的。

要不是於陵信八字硬,这两句话一出,就得气死当场,姜秾也将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夫妻两个双双滑稽留名。

姜秾觉得大概是这样,她就是真跑,也得安顿好带来的陪嫁,上到女官下到厨子,百十号人的命不能都撂在宫里。

要是没有这些人,她可能早就试着跑了。

“太过自作多情了,你要是走的话,就趁现在走,我不会做什么。”於陵信闭上眼睛,重新躺回床上。

人生病的时候会比较脆弱,於陵信当下是想放弃了。

他觉得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纠缠,其实没有什么意义。他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围着姜秾打转,爱也好恨也罢,他总像为她活着似的。

自然,话是这样讲,心里也是这般想的,但也不耽误他反复无常,或许人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派人将晁宁刺杀了,再将姜秾绑回来。

依旧是那句话,於陵信说的话,只能信一半,他是个没有道德没有良心的疯子。

“哇,好大方,那我走了……”姜秾走出两步,回头看看他,不确定地问,“我真的真的走了……”

於陵信支起身子,倚在床边,墨发垂顺地散落,搭在苍白的脸颊,目送她离去,一言不发,眉骨投出眼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态度冷静的可怕。

分明是他让人走的,现在支在那里,反而像只被丢在街头,连尾巴都不会摇的可怜狗。

这只狗是大只的,嶙峋的狼狗,有着灰色的黯淡的皮毛。

茸绵在犹豫,要不要收拾行囊,嫁妆怎么办,难道都不要了?

姜秾已经走出去了,她一跺脚,赶紧小跑着跟上。

训良心头一焦,面上却不显,只等着於陵信的号令。

他从八岁就跟着於陵信了,到如今八年了,从郯国到浠国,再回到郯国,於陵信的心即使变得难以捉摸起来,他依旧认定。

这个世上,对於陵信最为特殊,且唯一特殊的,只有姜秾。

姜秾的身影消失了,於陵信又掩着唇,猛烈地咳嗽起来,眼白充血,更显得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