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从远处望去, 灰白色的房屋像一颗贝壳镶嵌在蓝海与青山的弧线上,融化成褪色的水彩画。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混凝土和鱼腥混合的气味。
对于程蔓慈来说, 这是一个普通又寻常的下午。
她坐在房屋门口的小矮凳上,用针线缝补着一张破旧的渔网,微凉的海风吹走附着在肌肤表面的黏腻汗珠。她有些困倦,可能是中午没休息好的缘故,公婆又喊头疼了,送她去诊所取药,一来一回耗了不少功夫。
程蔓慈叹了口气,就在她缝好旧网即将回房的时候, 她看见有个人站在屋门口。
来人身姿挺拔, 仰着头凝视着她的方向, 视线对上,她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 像是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型信号击中, 整个人陷入了静止中。
程蔓慈以为自己眼花了。否则她怎么会看到女儿站在家门口。
“乐乐?”
这一瞬间,陶乐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灌进了一勺桃子汽水,咕噜噜冒着泡。
程蔓慈的形象摆脱回忆里模糊的面孔, 变得清晰起来, 与陶乐的母亲长相一模一样——她真正的母亲。
“……妈?”
“哎!”程蔓慈两颊泛起红霞,回头朝屋内喊了一声:“乐乐回来了!”
“快进来,你这孩子,愣在门口做什么?”陶乐乖顺地被程蔓慈拽着手腕走进屋内,看见厅堂里的景象,会客厅和厨房分隔在有限的空间,中央摆放着一张磨损严重的木桌,看得出家具陈旧, 但物品都归置得井井有条,保持着干净和整洁。
姥姥正给瘫在床上的陶老爹喂药,见到陶乐,很是惊喜,陶老爹把嘴里的药水咽下去,动了动眼珠,“乐……”
陶乐依次同二人打了招呼,然后看向程蔓慈,操持着这个小家的女人,坚韧又充满生命力。她试探地唤她:“妈?”
“哎,你姥爷在外面打鱼。先不说了,你难得回家,给你做点好菜。”程蔓慈风风火火的进了厨房,两秒后,又探出半个身体,“妈,来搭把手!”
姥姥拧紧试剂管口,把它小心地放在架子上,“来了。乐乐,陪你阿爷聊会儿天啊。”
陶乐走过去,拿起药剂查看包装上的成分,发现是一种催化身体恢复运动机能的动力复原酶,价格昂贵。
阿爷靠着床头拉陶乐聊天,没过多久,就因为药物的作用困得昏睡了过去。
陶乐坐在嘎吱作响的板凳上,撑着下巴,思考着什么。房间门口传来了声音,一个头戴毛线针织帽的老人推着自动轮椅,着急地望着她的方向,张了张嘴:“啊…啊……”
陶乐从记忆里搜刮出对方的身份,迟疑道:“奶奶?”
陶奶奶嘴里咕哝着模糊的词汇,手执拗地朝陶乐伸来。
陶奶奶患有神经认知障碍,用专业的医疗术语来说就是阿尔茨海默,独子死亡的噩耗让她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后来丈夫瘫痪的双重打击让她一蹶不振,最终被确诊罹患该病。
枯瘦而干燥的大手摸上了陶乐的脸颊。
“生明……”
嘶哑的,希翼的,失而复得的。
陶奶奶把她认成了她父亲。
陶乐睫毛一颤,垂下了眼眸。
“奶奶。”
她说:“我是乐乐。”
陶奶奶依旧执拗地,反复来回的念着那两个字眼。
陶乐的眼中浮现起一丝迷茫,她的长相确实与父亲相似,原来这里的陶乐也是?不仅是身体和名字相同,连父母的样貌都一样……
种种巧合,变成一道猜测闪过陶乐的内心:
会不会,这一切是平行世界。
如果她意外来到了这里,另一个自己是否会去到她所在的世界,看见她的父母,那个陶乐会照顾好他们吗?
“妈。”微微颤抖的声音。
程蔓慈站在门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陶奶奶放在陶乐脸上的手。
她担心精神不稳定的陶奶奶伤害到陶乐。
陶乐自然的握住脸上的手,把它放了下去。“妈妈,我不是说过让你请个护工照顾奶奶吗。”
程蔓慈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说:“我跟你姥姥姥爷有手有脚的,哪里不能照顾人?你姥爷还有力气去打鱼呢,那钱给你备着,回头比赛用。”
陶乐一怔:“您知道我比赛的事。”
“你都上电视了,多大的阵仗啊!村长特地来讲,我怎么会不知道。”
“吃饭吃饭。”
程蔓慈和姥姥把满桌的菜摆好,看得出来,她们拿出了家里最好的招待陶乐。
程蔓慈连连给陶乐夹菜,关心她的身体健康情况,一顿饭吃得陶乐心情复杂,两只眼睛与程蔓慈对视。
“怎么了,”程蔓慈紧张道:“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陶乐摇摇头,放下碗筷。
她双手合十,右手大拇指摩挲了一下左手手背,心想,不管将来会不会有发现的那一天,现下的疼爱届时是否会化为恐惧,或者刺向她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