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小偷 握了又松,松了又紧。

云枳是12月23日出生的。

凛冽的风, 南方会在半空消融成雨的雪,那是个寻常的冬日。

邱淑英摔跤早产半个月,是邻居发善心帮她叫来的接生婆子。

但在一条长廊串几十户人家的筒子楼, 善心太有限, 流言蜚语很难放过一个未婚先孕的女人。

“就是她, 听说以前是哪家大小姐,落水凤凰不如鸡啊。”

“什么大小姐,天天不做工,一副高姿态,打扮得光鲜亮丽也不知道给谁看,说不定是谁养在这的二奶。”

“谁家二奶混得还不如发廊小姐, 我看啊, 这孩子生出来, 长大了都不知道该叫谁爸爸。”

一直到云枳懂事, 类似的话都没在这些人的嘴巴里消停过。

她其实很想否认,虽然邱淑英不怎么让他们见面, 但她是知道叫谁爸爸的。

爸爸总是一副病殃殃的模样, 但白面斯文,脸生得周正。每次见面,他都会不辞辛苦地背着笔和画架为她们母女作幅画像, 身上总是穿着一成不变但逐渐掉色的背带裤,靠近他, 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着的阳光和洗衣粉的味道, 她猜想, 这大概是他全身行头里最得体的一件了。

春去秋来,邱淑英昂头挺胸地从风言风语穿梭而过,只有夜夜哭湿的枕头里藏着她破碎、日渐发霉的梦。

云枳总是能在一天的等待后, 从醉醺醺晚归的邱淑英嘴里听到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伴随劣质音响里一首曲,歌声似思念,似苦楚,魂牵梦绕,交织罗愁绮恨。

这种时候,邱淑英才显得格外脆弱:“囡囡,妈妈既然生下你,你一定要用功识字、读书,为妈妈争气。”

“迟早有一天,妈妈会带你离开这里。”

云枳早熟地从她的话里理解到:邱淑英选择生下她,一定是经过了很大的思想挣扎。

她是在不被期待中降生的。

七岁生日这天,云枳比往常更期待爸爸出现——虽然已经有快一个月没见面了,但他答应过,无论再忙,这天一定带着蛋糕来找她。

可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只有一张黑白照和一根碎裂的波板糖。

“你以后不用再等他。”

邱淑英脸上的表情比初雪的天气还冷,也不管七岁的云枳是否能理解生死的含义,“他生病死了,很重的病,不久前已经下了葬,不会再来这里了。”

还没反应过来,云枳唰得流下眼泪。

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伤心,但那个时刻,她更加不明白为什么邱淑英看起来那么镇定,那么置身事外。

“有什么好哭的,真把他当便宜爸了?”

邱淑英点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笑容背后透着难以读懂的荒凉,“你亲爸早就死了,现在哭有点太迟。”

彼时的云枳参不透她话里的含义,只知道她的生活里少了一个对自己的存在有所期待的人。

但没关系,她还有妈妈。

只要妈妈在,她迟早可以接受爸爸的离开。

她要的不多,等不到爸爸,至少每天晚上妈妈会回家,她不至于在这个世界孤立无援。

可她不知道,邱淑英想要的很多——钱,名利,地位,原本可以属于她风光的一切。

“这个世代笑贫不笑娼,美貌这种东西迟早会枯萎。”

“我好不容易等来这个机会,趁着还来得及改变这一切,囡囡,你不要怪我狠心。”

winkle winkle Lile Sar,云枳久违地在邱淑英给她唱的儿歌中入睡,梦里都是闪烁的星星。

可天亮之后,等她醒来,逼仄昏暗的房间,枕边空余的位置已经发凉。

上面摆了一沓零碎的钞票,还有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

「钱用完了就去这个地方,只用说你没人要无家可归,他们会收留你。」

这是邱淑英的笔迹,她总是要求自己好好识字,所以上面每个字云枳都认识。

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是无家可归呢?邱淑英是不要她了吗?

可她明明说好要带她离开这里。

日复一日,不安、恐慌、怀疑、期待,最后全部随着她的眼泪一起落空。

她捏着最后一张钞票,终于愿意承认,邱淑英是不告而别,并且不会再回来找她了。

那个冬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化雪,云枳一身单薄的里衣,脸颊皴裂。

她站上天井式筒子楼的最高处往下看了很久,深渊般的幽暗,像是能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吞噬。

粉身碎骨的恐惧最终战胜了纵身一跃的解脱,云枳两手空空,在雪地上一脚深一脚浅,踏上了去福利院的那条未知路,从此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

-

云枳又做了一场梦。

这次的场景很清晰,她在呈螺旋上升的阶梯上奔跑,不是在主动追赶,而是胆战心惊地躲避着什么,就好像有人一直在紧跟着她的脚步,一旦被追上,她就会跌进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