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是公输婉。

我的先祖是鲁班, 那个被后世尊为工匠祖师的人。

身为他的后人,是一种荣耀,也是一道枷锁。

我从记事起, 便对木石金线有着异样的亲近。

父亲制作机关时,那榫卯咬合的声响,刨花卷曲的弧度, 在我听来看来, 比任何丝竹歌舞都要美妙。

七岁时,我偷偷用边角料拼出了一只会自己行走的木龟,它笨拙地爬过庭院,在父亲脚下停住。

父亲看见了。

他蹲下身, 仔细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夸我, 会像赞许那些年幼学徒那样, 慈爱地拍拍我的肩膀。

可他只是站起身,用脚把木龟踢到角落,对母亲说:“看好她, 别碰这些!女孩的手, 是用来绣花的!”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有些门,生来就对你关闭。

不是因为你的手不够巧, 心不够灵, 仅仅因为你是“女”的。

父亲收的徒弟中, 有个叫范麟的男孩, 资质平平,连最简单的原理都要讲上三遍。

可父亲将祖传的《秘机录》郑重地传给了他。

在祠堂里, 当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我躲在帘后看着, 指甲掐进了掌心。

我不懂, 为什么一个愚钝的男孩,比流淌着公输家血液的我,更有资格触碰先祖的智慧?

困惑变成了不甘。

而后,我想到一个办法。

范麟看我的眼神,我一直都知道。

我默许了他的接近,甚至在他结结巴巴提出婚约时,轻轻点了头。

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学了什么,都要教我。”

他发誓赌咒,眼睛亮得惊人。

婚礼很热闹。

红盖头掀开,我看到的不再是那个腼腆的师弟,而是一个志得意满的男人。

他凑近我,酒气喷在我脸上,笑着说:“婉儿,你现在是我的人了,那些机关术粗糙危险,不是你该想的,好好服侍丈夫,早日为公输家添丁,才是你的本分。”

我如坠冰窟。

后来我发现,父亲早知晓我们的约定,他默许了,甚至可能是他暗示范麟这么做的。

他用一个婚姻,彻底绝了我的念想,也绑住了一个愿意赘入公输家的徒弟。

范麟在婚后如同变了一个人。

他性情暴戾偏激,在我执着于机关之术时,他不仅破坏了我的作品,更是对我大打出手。

我忍无可忍,去向父亲母亲哭诉。

父亲冷笑一声,道:“你如果安分守己,他断不会这样待你!”

母亲则是抱着我垂泪,说:“忍忍吧,婉儿,这要是闹开了,咱家脸上也无光。”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我成了笼中鸟。

范麟起初还遮掩,后来更是肆无忌惮。

他酗酒,拿我撒气,炫耀着他从我父亲那里学来的技艺。

而我,连碰一块木料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是天意,我始终未能怀孕。

范麟骂我是不下蛋的母鸡,公输家也对我日渐冷淡。

我知道父亲的渴望。

他想要一个“孙子”,想要一个能够继承公输家传承的男性。

而我,无法生育。

对他而言,连最后一丝利用价值也消失了。

我不再祈求任何人。

我开始在深夜溜进荒废的祖宅旧库,那里堆积着先祖早年游历留下的手札,还有一些失败的模型,以及各种被废弃的材料。

灰尘扑面,蛛网横陈。

但我如饥似渴。

那里没有“传男不传女”的祖训,只有一颗对天地万物充满好奇的心。

我似乎与先祖进行着跨越时空的对话。

十年。

整整十年,我在黑暗中摸索,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一点一点重建了我的世界。

父亲和范麟死守的机关传承,在我看来已经太肤浅了。

我理解了先祖未曾写出的思路,甚至在某些细微之处,看到了更远的可能。

机会来了。

王廷下了征召,需要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机关。

公输家上下惶惶,父亲和范麟束手无策。

我知道,我等待的时刻到了。

我没有露面。

只是用我改良后的机关鸟,将一套复杂的设计图与核心构件的制作方法,匿名送到了父亲的工坊。

不出所料,范麟拿着它以公输家首席匠人的身份,赢得了无上荣宠。

看着他们狂喜的嘴脸,我心中一片冰冷。

也好,就让他们站在高处吧。

站得越高,摔下来才疼。

我利用公输家因献宝而获得的庞大资源,暗中建造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不是兵器,而是一座城。

一座以“鲁班锁”为核心理念,充斥着无穷嵌套与变化的机关之城。

我放出风声,说城中藏有公输家可敌一国的机关秘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