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六章 煤气灯效应(第5/7页)
它考虑到了老人的舒适、体位的标准、监测的可靠,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而那位儿子,全程僵在一旁。
他伸出的手早已讪讪收回,插进了裤兜,又拿出来,最后只能有些无措地搓着。
想帮忙,可这位卫健委副主任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手——没有需要他扶的地方,没有需要他递的东西,没有需要他询问的环节。
他像是一个误入精密自动化车间的参观者,看着机械臂完成一切焊接、组装、检测,自己只能站在安全线外,连递个扳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知什么时候,卫健委副主任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疏离和隐约的不安。
这家医院太过先进、太过安静的流程,剥夺了他作为家属做点什么的天然权利,也让他失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通过具体行动来缓解自身焦虑的途径。
他只能看着那个冷静到极致的医生,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照料着自己的母亲。
周静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看到了“小孟”无可挑剔的专业,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家属那份被高科技边缘化的无措。
这就是未来医疗的另一面:当护理的每一个环节都被优化到极致、由机器无缝衔接时,家属的角色将被重新定义,甚至可能被暂时悬置。
他们从参与者变成了纯粹的旁观者和被通知者,这或许能减少错误,但也可能带来新的情感隔阂。
这几年机器人项目已经蓬勃发展,甚至周静山认为自己未来的养老就要靠这些AI机器人。
但是!
哪怕有认知,他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看见这一切。
太可怕了,技术进步远远超出了他的想想。
“小孟”完成所有准备,退后一步,目光平静地扫过监护数据和设备状态,然后转向家属,用清晰的语调说:“检查大约需要十五分钟。期间会有语音提示,请家属在观察区等待。”
它指了指铅玻璃后的房间。
语气是告知,而非商议。
儿子张了张嘴,似乎想叮嘱母亲两句,又觉得在这么安静、专业的环境里大声说话有些不妥,最终只是对母亲用力点了点头,挤出个勉强的笑容,然后有些脚步迟疑地,跟着罗浩的示意走向观察区。
患者独自躺在那个巨大的白色圆环下,看着上方复杂的机械结构,手指又揪紧了毯子边缘。
但“小孟”就站在操作台前,身影稳定,似乎给了她一些莫名的支撑。
寂静,重新笼罩了CT室。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和即将开始的、对生命内部的一次深邃凝视。
“小孟”在操作屏上轻点确认。
没有预热的轰鸣,没有旋转机架的呼啸。
那台相控阵CT宽阔的白色圆环内壁,蜂巢纹理的深处,开始流淌过水波般的、极快速的冷色流光,仿佛巨兽皮层下突然加速的血液奔流。
扫描开始了,却又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与传统CT机架疯狂旋转、噪声大作的方式截然不同,相控阵CT的环形结构本身几乎保持静止。
真正的扫描发生在它的皮肤之下——那蜂巢状的每一个六边形单元,都是一个独立的相控阵雷达射线源与光子探测器。
此刻,它们在精确到纳秒的电子时序控制下,被依次、又近乎同时地点亮与读取。
没有宏观的运动,只有微观层面,电子与光子的、沉默而狂暴的激流。
这带来了绝对的静音,以及远超传统CT的扫描速度与数据采集密度。
因为速度太快,所以患者甚至无需长时间屏气。
前方巨大的主屏幕,影像的构建方式也迥异于寻常。
它并非一层一层地绘制出横断面,而是如同从虚无中快速生长出一个完整的三维脏器。
首先出现的是肝脏与胰腺的大体轮廓,几乎在扫描启动的瞬间就已勾勒完毕,质感逼真。
紧接着,密度不同的组织——肿瘤的异常实体、相对正常的胰腺腺体、被侵犯的门静脉血管壁——以不同的色彩与透明度差异自动区分、渲染,层次分明。
但这只是开始。
随着数据流的持续注入,这个三维模型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细节。
肝动脉与门静脉的各级分支,像一棵倒生的大树,从主干到末梢,被一丝丝、一缕缕地精准描绘出来,甚至能看清微小分支的走向。胆总管、胰管的形态也清晰显现。
周静山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胰颈体部与门静脉交汇的那个致命区域。
屏幕上,那一片区域被AI自动高亮、放大。
当最终的三维影像彻底凝固时,周静山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脊柱窜上一股冰冷的战栗。
太清晰了。
清晰得超越了他在任何顶尖医学中心看过的最好的增强CT或MR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