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万山晴也不喜欢讲冠冕堂皇的话。

简单一句开场白, 就拿起粉笔,向在场众人分享起了处理焊接变形的思路。

“焊接时,局部高温加热会导致金属膨胀, 冷却时又会收缩,这种不均匀的膨胀和收缩必然导致变形。焊接变形到目前为止, 都没有一个办法使其完全消除。”

“在尽量减少焊接变形的思路上, 我们也做了一些努力, 比如大家刚刚看到的分段跳焊法, 可以减少热量堆积,从而尽可能的降低变形。”

“除此之外,经过实操检验,对于装甲车体这种对称结构,采用双人对称同步焊,仍然是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

两侧焊缝同时起弧、同步焊接, 热膨胀可以相互抵消。

万山晴讲的这些控制焊缝变形的技术,到目前来说,都还不算生僻, 但会战厅内的同志们都听得很仔细。

别看大家都在业内, 但是具体的行业不同,日常使用最多的技术不同, 每个人自己的绝活绝技也各不相同, 比如“排管镜面焊”“极细径薄壁不锈钢管的氩弧焊”……对别的很多技术,只是听过,心里有数。

而像是万山晴这样, 能细细的讲透其中原理,操作注意事项,还带有细致的各项焊接参数, 这都是在书本、资料上很难接触到的东西,都是非常宝贵且难得的经验。

万山晴把尽可能降低变形的操作,结合实操经验,深入浅出的讲解出来。

“但结果大家应该也能看到,即使我们按照经验,尽可能设计了许多降低变形的办法,依旧无法将变形控制在理想的程度……”

万山晴表达能力很强,在这个场合也毫不怯场。

她将“人为地给它一个相反的变形”的以变治变思路,再次简洁易懂地讲了出来。

此时业内哪里听说过这样的做法,即便在看技术文档时已经为这个大胆惊奇的想法震撼过一次,这时仍旧是脑子灌进了一整坛子烈酒一样。

还是新脑子活络、好用!

听到这里,许多人的目光里多少都带着点急切和催促。

这样不去硬碰硬的矫正,反而用一种“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的,属于中国人的智慧,来让工件回到预期的平直位置,何等巧妙!

后面呢?

具体怎么操作?

以柔力去化解至刚至强的金属材料,效果到底怎么样,纸面数据终究是无法满足。

万山晴也十分能理解这种情绪,她也是从这个阶段过来的。

她不多说废话,直接开始操作。

她边讲,边用石笔在车体焊件上,画下一道大约四五十厘米的定位痕迹,同时道:“最初,想要用以变治变的方法解决这样一个鼓包,非常吃经验,必须是像我老师王秀英王工一样经验丰富的高级焊工,将材料特效吃透,再加上数次的练习,才能做到化平变形。”

“但是经过我厂多次试验和尝试,已经将这些宝贵的经验,固化成一套操作规程。”

她指了指刚刚画下的线条,“我手中石笔画的这道,为什么长四五十厘米,焊时电流多少,电压多少?最简单的计算方法是……”

看着万山晴一道道焊缝画线定点,每一道都说得井井有条,庄满田只觉得昨晚的印象全然颠覆。

万山晴讲得太清晰透彻了。

如果不是深刻理解了这套方法的底层逻辑,根本不可能讲得这么容易。

换个角度来看,恰恰是庄满田听得太懂了。

在此之前,他都觉得焊接变形,一定是整个链上最难突破、甚至可能是最后突破的关卡。

直到前两天到达,看到这篇技术文档,他都下意识咋舌,觉得这一定是经验丰富、功底深厚的王秀英的想法。

也只有她能做到。

说实在话,庄满田完全不敢想,这样一套极考验经验的方法,竟然是由年轻人提出,并且使用起来如此游刃有余。

尤其是在万山晴拆开了、揉碎了讲解的时候,庄满田只能说,他此刻已经充分认同了万山晴的这套方案,甚至担心这里头,会不会藏着他考虑不到的部分。

倘若真的如此,庄满田觉得,这绝对是给自己的工作留下大隐患。

“这是得学学精神,不耻下问啊。”庄满田心中长叹口气。

驾驶舱基本是整车设计中最复杂,最难的部分了,这是公认的。其余部分的车体,焊接起来不会有这么复杂,需要控制的形变也不会这么严苛。

但就是这样高难度的部分,都被万山晴拆解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还有好说的呢?

万山晴边讲边画。

一共画了五道,尽管画一道看似很轻松,但实际上要考虑的问题很多,画在哪个方位?画多长?怎么焊?都是有讲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