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第3/4页)
“臣以为应该在沿途设立关卡,禁止流民向京城靠拢,直接派兵将这些流民遣返,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