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4/5页)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

“……要不是为了你们两个,我早走了,天大地大,哪里没有我一口饭吃?”

“你们要是两个小子,我一转手就丢给公孙濛,他是长子长孙,他不管谁管?”

“偏你们是两个女儿,又不能去考科举,只能倚仗于人!”

打完之后,她自己跌坐在地,嚎啕痛哭:“你们两个女孩子,又有姿色,我要是不管,你们怎么活啊!”

公孙照跟妹妹提提一起相拥取暖,瑟瑟地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太痛了。

“那时候不明白,特别恨她,恨所有人……”

公孙照仍旧抱着他的肩,只是将身体略微后倾,含着冷雨的眼睛,望着他,轻轻的,直言不讳:“恨我阿耶,恨他迂腐,不肯变通!”

“恨赵庶人软弱无能,不能坐稳储位!”

“也恨天子,铁石心肠,狠辣无情……”

恨,恨,恨!

高阳郡王慢慢地笑了起来。

因为这笑,他胸膛的颤抖经由她怀抱着他肩头的手臂,一直传到她身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