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业火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第2/2页)

梁经繁的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们恨我吗?”

石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你?你帮我们把坏工厂赶走。奶奶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厂子这么害人,小花的妈妈就不会去世了,弟弟妹妹们以后也不会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点点头,认真说:“菩萨叔叔,谢谢你。”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与当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萨应该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满头污水,一身泥泞,被“众人”唾弃。

他配吗?

可菩萨究竟是什么?神佛又是什么?

白听霓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脑上这几天有关于NC工厂和梁氏断腕求生的新闻推送。

蝼蚁撼树,却终究也撬动了大山一角。

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

白良章和叶春杉抱着嘉荣从外面走了进来。

嘉荣一看到白听霓,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喊:“妈妈,抱。”

白听霓起身,从白良章的手里接过嘉荣,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脸颊。

“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个工厂终于要被拆除了?”白良章问。

“嗯。”白听霓应了一声。

白良章和叶春杉相互对视一眼,“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一下。”

她话音刚落,嘉荣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白听霓问:“爸爸,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

白听霓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宝宝想爸爸了呀。”

“想!好想!”

她看了一眼窗外,今天阳光很好,万里无云,很适合回家。

“那妈妈现在就去接爸爸回家。”

白听霓找到这里时,人群已经散去,只剩下满地杂乱的脚印。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轮金红的夕阳将这片河水染成一片壮丽的红。

梁经繁独自蹲在离河边不远处的一片枯草地上。

远远看去,他身影单薄,夕阳在他身上渡了一层金身。

白听霓走过去,脚步很轻。

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头发上沾着草屑,身上有凝固的污泥,下颌处还有一道细细的被石子划伤的红痕。

从他头上拿掉一棵杂草,她俯身,手撑着膝盖,轻声问道:“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梁经繁闻声仰起头。

夕阳的余晖顺着他的动作缓缓镀在男人清俊的面容之上。

虽然现在他身上既狼狈又肮脏,但他的神情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宁静与祥和。

他微笑着说:“嗯,又挨打了。”

白听霓也蹲下来,抠了下他手背上的泥巴,故作气恼道:“哎呀,做了好事,还落到这个境地,你心里怎么想的?”

“想着……”他固定好那株被压折的小黄花,“被推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把这朵在污泥里依然绽放的小野花给压坏了,真是可惜。”

白听霓愣了一下。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染着泥污的侧脸,眉心微动。

随即她笑了。

“以后河边会开满的。”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一点都不难受吗?”

梁经繁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提起:“从你家离开的时候,我去觉隐寺呆了一段时间,搜集一些东西。”

“然后呢?”

“我看着寺里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香客,总是会想一个问题。”

“一个一生行善却不信神佛的好人,和一个虔诚的供奉香火求保佑的坏人,若神佛有知,会保佑谁呢?”

白听霓挠了挠头,“结论呢?”

“后来,被关在家里的时候,我又翻了一遍金刚经,其中有一句话说,若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非菩萨……要降伏其心,就要做到,无我相、人相、众生相。”

白听霓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什么意思,说我能听懂的话!”

他朗声一笑:“如果我认为自己做的事是为了普渡众生的话,这就是‘我相’,就起了‘执’。”

“所以,都不重要,我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认可也不是为了回报,甚至不需要被理解。”

白听霓扬了扬眉:“你这境界,感觉下一秒就看破红尘,飞升成神了?”

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放不下红尘,因为红尘有你。”

男人眼中有极温柔的神色。

他抬手,大约是想摸一下她的脸,又觉得自己的手不干净,于是只好作罢。

白听霓拉起那只沾满泥污的手,很自然地十指相扣。

“那走吧,菩萨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