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番外 母亲(上)(巫溪俪视角)(第2/3页)
宗岩雷静静听着,忽然问:“母亲,您有……爱过谁吗?”
巫溪俪那张含着微怒的美丽面孔忽然一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她爱过谁吗?
权贵们因利益互相捆绑,婚姻不过是维系利益的工具。她的父母如此,她也是如此,所以她与宗慎安之间本就无感情可言。
巫溪家身为蓬莱望族,她父亲在族中却并不受重视,能力有限,对子女也不算关心。母亲虽温柔慈爱,却几乎没给她留下多少记忆便早早病逝。
她的人生里,可以说从未真正拥有过“爱”这种沉重又浓烈的情感。她也一直认为自己并不需要。
“没有。”她冷漠回答。
宗岩雷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早知道答案,并不意外。
“所以您永远不会懂,我现在有多恨他……恨到甚至想用自己的死亡来惩罚他,哪怕……他并不在乎。”
这个孩子从小就是来折磨她的。
巫溪俪闭了闭眼,听不下去,一把掀开帘子冲了进去。更难听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当她看到病床上的宗岩雷时,所有话都卡在喉间,竟一句也说不出来。
为了防止他躁动伤害自己,医护给他换上了束缚衣:双手交叉,长袖扣在两侧;脚踝也同样被束缚带绑住。
他身上与地上的血迹都已清理干净,此刻他戴着氧气罩,脸上除了零星几处皮肤溃烂,只剩无声地、从嫣红眼尾滑落的眼泪。
那些泪水显然已经流了很久,沾湿了他的睫毛和鬓角,甚至在枕头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好像全然未察觉自己正在落泪,抑或将那些泪水误认作别的什么,即便面对巫溪俪,他的神情也无甚波动,只是怔怔望着上空,眸中一片灰暗。
宗岩雷刚出生就被抱给巫溪俪,这么多年,她只在他幼年时见过他哭。
大约四五岁,从他发病开始,他就很少再哭。他变得敏感暴躁,不喜欢旁人的触碰,也厌恶那些投在他身上的目光。
七岁时,他无意听到伺候他的男仆向他人抱怨,说他的伤口有多恶心,那些敷料的气味有多难闻。他大发脾气,随手抓起一旁的花瓶砸过去,正中男仆后背。
男仆吃痛转身,见是他,吓得面无人色,忙跪地求饶。
宗岩雷不理他,转身回了卧室,大哭一场。那是巫溪俪记得的,他最后一次哭。
事后,那名爱非议主人的男仆被她抽了一顿鞭子,半死不活地丢出了宗家。
主人若不能让仆人恐惧,仆人就会得寸进尺。她以为自己教会了他,可他似乎始终学不会。
不仅没学会,还让一个仆人蹬鼻子上脸。
“你……”巫溪俪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完整的斥责。
面对这样无助的宗岩雷,她胸腔里那团本该磅礴的怒意忽然被掐断了。她的心脏在看清这个孩子的痛不欲生时,像被人攥在最酸楚的地方狠狠一拧,毫无道理,也毫无预兆,她一瞬间头脑空白,连声音都开始不稳。
她的孩子……
她的脑海里模糊地闪过了一个念头,又很快消散。
这情绪来得太突兀,像一个被特定情景触发的秘密程序:前四十多年一直埋在她身体里,隐秘得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如今一旦触发,叫她本人都惊住了。
她被这股陌生的情绪控制,对姜满骤然间升起巨大的怒意。这股庞然的怒火促使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她走到大宅最边缘的一间会客室。那里有一扇窗,正好能看见林子边行刑的画面。
她看见姜满被鞭打得满背是血,看见李管家几次叫停,问了对方什么,又示意继续。
巫溪俪心中诧异。这样的酷刑下,他竟然仍然要走?
李管家注意到了窗前的身影,朝建筑方向走了几步,似是在等候她的下一步指示。
如果女主人点头,他将会一直抽下去,直到姜满咽气为止。
然而巫溪俪抬手,示意他停下。
李管家转身,命行刑的仆人不要再打,随后将姜满架起,拖回了地下室。
巫溪俪望着姜满被拖走,直到那抹血色的背影彻底消失,这才重新返回宗岩雷的卧室。
尽管愤怒,她还是留了姜满一条命。她有种预感:若姜满死了,宗岩雷就彻底活不下去了。
“我让李管家抽了姜满一顿鞭子。他嘴很硬,怎么也不肯留下。”这一次,她没有走进隔帘后,只站在床尾与宗岩雷对话。
宗岩雷闻言呼吸一轻,那死气沉沉的声音终于染上情绪:“他还……活着吗?”
明明那么恨他,第一反应,却是关心他是否还活着。巫溪俪心中对姜满的怒意又深了一些。
“活着。”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但如果你不愿接受治疗,他活着也没有意义。你死了,他也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