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

现实世界里,沃州刚历经一夜大雨的洗礼,天空放晴,往日总是灰蒙蒙的空气也难得清新了几分。而在比赛中,许是为了突显环境特色,天空被特意调成了与矿山一般的灰黑色,沉沉地笼罩在赛道上方。

空气黏腻不堪,混杂着大量粉尘,加上赛车一定会有的油味与橡胶臭,才跨入赛道,味道便顺着头盔缝隙往里钻,像是一双双灰黑色的手,沉沉压在肺部,使每一口呼吸都变得费力。

二十六辆赛车分三批次发车,每一批之间间隔十五秒出发。由于上一站太阳神车队的主副车包揽了冠亚军,此番我们发车被排在第一批的最前排。原本,这应该算是先发优势的,但在当下情景下,这份“殊荣”却多少显得有些可笑。

宗岩雷来得太晚了,我只来得及在上车前的最后两分钟,把这次比赛的核心规则压缩到最简短的版本告诉他。

“矿山赛道,采取双计分制,除了完赛时间,还有个小游戏,叫‘矿工连连撞’。车身碰撞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10分。除此之外,还要注意躲避赛道上不时出现的运矿车。”

“矿工连连撞?”坐到车里,宗岩雷一边扣安全带,一边侧过脸看向我,护目镜下的双眼透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嫌恶。

“低级。”他直白地评价道。

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低级,可事到如今,前奏已响,所有演员就位,除了按照剧本演下去,谁也没办法跳出这低级的叙事。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隐瞒真相,降低车手的负罪感,将比赛继续进行下去。

为了通往“完美”的结局,一些微小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信号灯逐一熄灭,车厢里没人再说话。

当最后一盏红灯暗下,宗岩雷一脚踩下油门,强大的推背感将我整个人死死压在座椅里。赛车宛如一颗拖着红色尾巴的彗星,高速划开萦绕在矿山间的朦胧灰雾。

“300左4,接右2,直线500……”

作为头车,我们有着绝对干净的起跑线,赛道上的一切都如实地呈现在我们眼前,没有遮挡,没有干扰。在转过两个连续的中速弯后,第一处采矿点出现在正前方。

大量的矿工穿着统一的制服,背着背篓,在固定的路线间往返移动,连动作都整齐机械地如同被特意投放的劣质程序。

可我知道,他们不是程序。

看着那些“积分”,耳边仿佛响起了两个声音。

一个是易教授的声音,她慈悲地告诉我:所有的牺牲都会被铭记,有些路,踏上了就不要回头;另一个是巫溪晨的声音,他尖笑着问我:如今无视沃民痛苦的我,和蓬莱人又有什么区别。

一老一少,一男一女的声音交织在我耳畔,心魔一样纠缠不去。

“100右3……”

当宗岩雷转过一个右弯,我忽地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报错了路书。我们应该直行才对,直行,然后辗过那些矿工,再左转,去下一个“积分”密集区。

更糟糕的是,后视镜里,谭允美他们盲目地跟随着我们的轨迹,一起偏离了最优积分路径。

“姜满?”久等不到后续指令,宗岩雷的声音在耳麦里透出不解。

“直行……”我迅速在脑海里寻找回到最优路线的方法。

可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一道幼小的身影毫无预兆出现在赛道上。

那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个子很小,背着几乎压垮他身体的背篓,瘦得不像话。他似乎吓傻了,只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双稚嫩的眼眸中布满了惊恐。

偏偏是个孩子。

“保持……”

保持中线,这四个字在我舌尖打转,却怎么也无法顺利吐出。

前方,那个瘦小的孩子紧紧闭上了眼睛,像只瑟瑟发抖的灰兔子,绝望又无助地等待痛苦的降临。

兔子……

……兔子?

一瞬间,醍醐灌顶般,我从对冠军、对积分、对胜率的执迷里骤然清醒过来。

心魔消散,宗岩雷的声音响起,却不是他现在的声线。

“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开头的几个字是更年轻的少年音色,到最后一个字,已经飞快过度到成年。

是啊,兔子也可以不用死,强者从不向弱者下手。

哪怕在低级的叙事里,英雄仍然要遵守英雄的法则。

“避让!”指令在最后一刻发生偏差。车身猛然一晃,轮胎摩擦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叫,极限避开了那个近在咫尺的孩子。

宗岩雷于剧烈的颠簸中稳住方向,朝我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右2,接长直线……”我没有解释,继续播报路书。

后视镜里,谭允美也很好地避开了那个孩子,瘦小的身影虽然被赛车擦身而过的气流带到了地上,但应该没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