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还没想好怎么编吗?
全然的黑暗中,当耳边响起“叮”地清脆电子音,我知道,第二个“校验点”已得手。
“左3,300,右5,200,右前方粉色花店,撞……”
一旦受限于惩罚机制,领航员们便会畏首畏尾。在规划路线时,他们将更倾向于选择高架、高速或隧道这类行人无法涉足的路段。这是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无可厚非。但若按照这样的“剧本”夺冠,得到的也只是一个平庸的冠军,而非英雄的冠冕。
所谓“英雄”,是那些在洞悉规则的冰冷、权衡过代价的惨烈之后,依旧逆流前行的人。
他们是超脱于凡俗的存在,是生命本能中“趋利避害”法则的叛徒,是受惠者眼里迎难而上的勇士,亦是上位者心中不计后果的疯子。
如果所有人都在告诉他“此路不通”,凡人会回头,而英雄会亲手将那块警示牌碾成齑粉,然后踏着碎片,毅然前行。
他们的剧本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可一定……深入人心。
玻璃碎裂声中,车身猛烈地颠簸了几下,应该是下了几节台阶。
“步行街?”宗岩雷的声音清晰地通过耳麦传入我的耳中。
“对,五公里的步行街。”
五公里路程,以我们此刻的行进速度,不过弹指一瞬。我一边在脑内构建的三维全景地图上实时更新所在的位置,一边凝神捕捉周遭的每一丝声响。
原来,看不见是这种感觉。
“人真多啊。”宗岩雷淡淡说着,油门却不见丝毫松减。
“这里是增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尽管,可能连白玉京下城区内随便一条普通街道都不如,“减速,岛右绕,三出直,沿高架走……”
步行街的末端是一处大型环岛,右侧第三个出口直行,接下来会是一长段高架下的路段。
失去视物能力,意味着无法把控那些精确而细碎的变化。与其执着于传统指令,不如借助城市中不会消失的物理对象来辅助领航。这样无论对车手,还是对领航员本身,都是成本极低、收益极高的选择。
“你来过这里吗?”安静了没多会儿,宗岩雷又再开口。
似乎从我失明开始,他的话就变多了。
“这条街吗?我来过。”
事实上,这附近有位苗木基地的固定客户,过去六年,我几乎每周送货都会经过这里。
“不,我是指……桥下。你见过这下面的风景吗?”
“桥下的风景?”我努力回忆了一下,除了水泥色的桥墩、灰暗的路面、千篇一律的绿化带,并不记得这段高架桥下有什么值得称赞的美丽风景。
宗岩雷沉吟片刻,简单向我描述了下他看到的景色:“现在应该是秋天,那些爬在墩柱上、头顶上的爬藤植物都变了颜色。深绿色的、金黄色的、橙红色的,就像是谁点燃了一把火,蔓延了整个桥底,非常漂亮。”
随着他的话语,我调动出了脑海里这些年途径此地的记忆画面。确实,这段高架桥下种了密集的爬藤植物,夏天是大片的绿,一到秋天,植物的藤叶就会慢慢变色,从深绿一点点过渡到猩红,使整个桥底的色彩都变得鲜亮起来。
但……漂亮吗?
与我而言,它们只是四季的固定变化,是城市为了防尘和降噪存在的功能性事物,与“风景”“漂亮”没有任何关系。桥下是冰冷的水泥柱,亦或正在变色的植物,我只是通过它,就像通过其它的道路一样地,通过它。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与宗岩雷看待世界的方式截然不同。
他以情绪为主导,讨厌就是彻骨的厌恶,喜欢便是毫无保留的喜爱。会因我初见他时,长久停留在他脸上的视线,感到被冒犯、被视作异类,而后竖起浑身尖刺,处处挑剔我的不是;会因为楚逻的一个拥抱,感受到温暖与平等,便交付自己珍贵的好感,写下一封又一封饱含心意的书信;也会因为在枪击发生的瞬间,我不顾危险地奔向他,而放下心中所有的恨意。
他不是没有理性,只是容易被汹涌的情绪左右。
而我与他相反,更看重效率和收益,以功能为主导。父亲的存在没有益处,我便放任他死去,坐视他的尸体被冰冷的河流卷走;那只撞断了脖子的小鸟,因为不想让它恰好死在宗岩雷面前,惹他伤怀,所以毫不犹豫掐断了它的脖子;就连项则,心底某个角落,我也不觉得他的死全然是坏事。
不需要的舍弃,需要的留下。在我眼中,世界是“工具性”的,而非鲜活的生命体。
我们如此迥异,如此不同,但这并非谁的过错。
如果这个世界在他眼里绚烂如画、充满生机,我又何苦告诉他,我看见的唯有钢筋水泥筑就的冰冷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