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沃之国的贱民(第2/4页)

宗家身为大贵族,可能是近亲结婚结多了,到了这一代子嗣艰难,折腾了许多年也只得宗岩雷一子。但不幸的是,这位同我一样大的小少爷出生就自带血液病,从小身体虚弱,全身的皮肤一碰就会溃烂,不仅每天要服用大量的药物,还需要定期输血维持生命。

我的血型与他相同,身体健康,还是什么少见的白细胞抗原全相合。简单点说,我的任何器官移植给小少爷,那都跟天生就长在他身上的一样,没有半点不妥。

十岁到十九岁,我勤勤恳恳当他的血包当了九年,直到医学突破找到了能治愈他的方法,我才卸下职责离开宗家。如今,也已经六年了。

“快点,到这儿来!”宗家的正门是决计不会让我们进的,我们只能从边门进。梦境里,脚程飞快的秘书先生早已在小门旁顶着风雪等候多时,此刻眉心都不耐烦地皱了起来。

“来了来了!”父亲一连应声,回头拉过我的手,快跑着向小门而去。

甫进门,我一眼就注意到了摆放于门厅的巨大花束。娇艳的黄色花朵每支都有巴掌大,是我在野外从未见过的品种,蓬勃地矗立在这座安静的大宅内,没有一点衰败的痕迹。不用凑近观察也能知道,那一定是盆真花。

如此寒冬腊月,家里已经有一个月没见过新鲜蔬菜了,这里却连仆从才会使用的边门都摆上了美丽的鲜花。有生以来第一次,我对“贵族”是怎样的存在生出了实感。

我们由秘书带领,一路沿着供仆从行走的甬道前行,七拐八弯,坐了两次电梯,走了有十来分钟,才在一扇雕着精美花纹的木门前停下。

“夫人,人到了。”秘书轻轻敲门,语气恭敬。

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不多会儿,门就自两边打开了。

照理说,凭我的记忆力,那天进到房间的每个画面我都该记得清清楚楚,但奇怪地,我只记得宗岩雷。

开门的女佣,壁炉旁的李管家,喝茶的宗夫人,还有和我站在一起的父亲与秘书,都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色块。

只有宗岩雷在我脑海中清晰地留存了下来。

他盘腿坐在高背椅中,手肘支在扶手上,掌根撑住下巴,手指和半张脸都缠着绷带,整个人显得有些百无聊赖。我们进屋时,他一直垂着眼,直到我们站定,才懒懒抬眼看过来。

只一眼,我的呼吸便窒住了。父亲的叮嘱早已抛诸脑后,我呆呆望着那双神奇的眼睛,惊叹于它世间少有的色泽。

在我的故乡沃之国有一种宝石,因为融合了不同的矿物元素,在阳光下会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绿色,像极了垂在松针尖上倒映湛蓝河水的一滴露珠,因此被称为“松河石”。

祖母曾有一枚松河石的戒指,我见过。因为见过,才在一瞬间失了神。

真神奇,有人的眼睛竟然能长得这样像一种宝石,完美地融合两种颜色。

此时的我尚不知道,这叫“虹膜异色症”,是宗岩雷脆弱的身体内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基因突变。

“你在看什么,我长得很奇怪吗?”我愣神的功夫,那双眼微微眯起,已结起坚冰。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自有一股威势,“你怎么敢用这样肮脏的眼睛直视我?沃之国的贱民。”

我那时候完全就是土包子进城,什么也不懂,被这小少爷一吓完全乱了方寸,分明刚刚还背得滚瓜烂熟的“教导”,慌乱中也只想起一条——要微笑。

于是,我僵硬地牵扯嘴角,朝宗岩雷露出了抹傻兮兮的微笑。

下一秒,眉心蹙起,那双眼眸更冷冽了。

“你笑……”

“少爷您消气,我这个儿子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唔!”下一秒,还来不及反应,我就被身旁的父亲用力扯着胳膊跪下,脑袋死死压低,整张脸都按进地毯里。

“……姜满?姜满你在哪儿呢?我给你送饭来了……”

鼻子一阵酸楚,耳边却隐约传来了梦境外的声音,我知道自己是要醒了。

挺好的,这要是再不醒,按照接下来的记忆,宗岩雷虽然留下了我,但当晚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他让我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他晚上要喝的水,在他床边跪了一整夜。我清楚地记得,自己膝盖上的淤青直到一周后才消散,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我初见他时大胆地多看了他一会儿。

既然这样,还不如再多看两眼。

抵抗着脖子上的力道,我做出与真实记忆中全然不同的选择,奋力抬起头,再次看向座椅中的宗岩雷。

然而还没看清他的脸,梦境就同被人骤然拉闸一般,彻底消散。

我睁开眼,身下是温热的泥土,头顶是错落的绿色枝叶,热烈的阳光从缝隙间渗出,是与梦境截然相反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