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八娘(十)(第4/6页)

“今日这珠钗,似乎过多了。”徐寄春委婉提醒,顺手拔下几支金钗。

“黄衫客说,伸冤得有气势。”十八娘揉了揉酸疼的后颈。

“……”

临近日暮,两人晃着手出宫。

白马桥边洛水汤汤,浮光碎金。

武太傅凭栏不语,背对行人。

十八娘缓步走过去:“夫子,您在看什么?”

武太傅:“观下月远行的江水。”

“远行?”

“老夫闻荆山一地文脉不绝,欲重振承阳书院,再续弦诵之声。”

十八娘眼眶微红,哽咽道:“还能……开起来吗?”

武太傅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按了按:“韫秋办书院多年,一个承阳书院,不在话下。”

“多谢夫子,多谢韫秋。”

“回去吧,老夫尚需入宫。”

“您入宫做什么?”

“那纸罪己诏,老夫亲笔来拟,方可心安。”

说罢,他行过白马桥,昂首走进那座巍峨耸立的四御城。

徐寄春牵起十八娘的手,引她转身,背向那场纷扰:“他的罪定了。夺爵,流三千里。此后余生,他将留在黔州。”

依律,陆延禧罪无可赦当斩。

陆延祯陈情半月,圣心有所转圜,方许蒙恩不杀。

“黔州?”

“嗯,黔州。”

“好地方!待我们来日得闲,首站便取道黔州,如何?”

“……行吧。”

徐宅的院墙,新抹了一层白灰。

先前搬离的左邻右舍,昨夜举家重返恭安坊。

一切变了,又好似没变。

八月仲秋,洛京八门悬出一纸黄榜。

秋风过处,榜文微动,榜额上书三个斗大的字:罪己诏。

“……朕临朝自省,追惟先帝昔以私忿,枉戮直臣谢元嘉,寒天下之心,亏社稷之德。朕为人子,不敢议父之过;然为人君,岂可掩天下之公?今昭告天下,明先帝之失,雪谢公之冤……”

徽安门城门下,人头攒动,争睹黄榜。

十八娘混迹在人群中,恍若未觉身侧推挤,只将那道迟来的罪己诏一字一字吞入眼中。

今日天朗气清,宜入殓。

她挤出熙攘的人群,翻身上马,扬鞭直奔邙山天师观。

此去,是为取回自己的遗骨。

秋瑟瑟与盼生分坐于她身前身后,两张小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十八娘,你还能自个葬自个呢。”秋瑟瑟捂嘴笑。

“还能自个给自个烧纸钱,想烧多少就烧多少。”盼生点头附和,活脱脱一只啄米的小鸡。

“……”

两个小鬼,比算盘精还惹人厌。

重回旧日囚室,十八娘往来徘徊,不禁感慨道:“从前我困于此,只恨天地窄小,压抑难当。今日重游,竟觉这方寸之地,也透着几分阔大。”

清虚道长从棺材后直起身子:“小女鬼,快来拾你的骨头。”

红泥黏腻,大大小小的碎石参差其间。

年深日久,泥石干结如壳,裹骨不散。

十八娘先挖出自己的头。

它躺在泥土堆中,露出一对空洞眼窝,怔怔若有所语。

泥石糊满头骨的每一处凹陷,不见本相。

十八娘拿起一截竹篾,一点点将层层积垢剔除。

泥石剥落的声音,细细簌簌,像有人在远处小声说话。

泥落骨现,一个尘封多年的人,渐渐显形。

十八娘拿着头骨左顾右盼,得意道:“犀颅玉颊,天庭饱满,我的头可真好看。”

清虚道长气结,顿足道:“快挖!午时还得上山葬了你!”

十八娘为自己选定了四处埋骨地。

洛京浮山观人世、荆州荆山伴至亲、襄州襄阳闻江声,衡州横渠见云深。

黄衫客揶揄道:“若逢清明,拜你的人得提前半年动身,才能将你这四处坟头依次拜遍。”

十八娘:“我分四处埋骨,年年能收四份香火,岂不美哉?”

午时三刻,黄土覆落,尘埃飞扬。

那具被囚多年的骸骨,终得入土。

谢元窈之墓

十八娘立

未时中,徐寄春背上余骨,遥指山下日影处:“好了,剩下的骨头分作三份,我们慢慢葬。”

一马二人自浮山下的官道疾驰入城。

身后半山烟云缭绕处,隐约可见众鬼踞坐树梢,目送那一双人影隐入尘世。

当年,他们立于此处,见清虚道长送十八娘上山。

今日,他们复聚旧处,见徐寄春携十八娘下山。

青山无言,同此一树。

一上一下,两般人间事。

八月至九月间,十八娘与徐寄春往来于洛水渡口、城门内外,只做一事:送行。

第一个远行之人是陆修晏。

定鼎门下,他一身白袍银铠,长剑横于鞍前,淡淡道:“其实不必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