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十八娘(三)(第3/4页)
至于周灵宗死于何日?
他大胆揣测,便是二人相见的第一日:三月七日。
此后数日,与陆延禧同游同行的周灵宗,实为他人假扮。
疑处在于周灵宗平日耽于笙歌,不出两日必往思恭坊寻欢作乐。这般好色成性之人,岂会一连数日,与不近女色的陆延禧闭户清谈而不生烦厌?
除非,他是假的周灵宗。
一念及此,徐寄春再次找到老仆:“周大人入府第一日,陆世子去了何处?”
“城外禺水。”
禺水,在城西十里的禺水村附近。
阳春三月,岸侧烟柳拂水,浅草初生,青茸茸间杂野花点点。
河面上很静,偶有渔舟一叶,随着水波悠悠地晃。
一行人赶至禺水边,但见柳影深处,依稀立着一对男女。
徐寄春勒住缰绳,下马近前。
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男女,及树上的两个小鬼,他诧异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秋瑟瑟抢先嚷道:“前几日我在此处河边,曾助一位鬼差引渡鬼魂去城隍庙。”
十八娘颔首,指了指陆修晏:“昨夜,我与明也商议案情。他无意间提及周灵宗虽然性好声色,但在他面前,言谈举止向来端重,从无轻浮之言。”
周灵宗不敢触怒喜怒无常的陆延禧,亦不敢招惹武功高强的陆延祯。
因此在陆修晏面前,他一向谨言慎行,处处摆出长辈的端严姿态。
可前日陆修晏眼中的周灵宗,言语轻佻,行止浮浪,与往日文质彬彬的长辈判若两人。
此刻想来,前日周灵宗的所言所行,竟似刻意为之。
所图,仅为驱赶陆修晏尽快离去。
陆修晏补充道:“昨日我背着包袱去找四叔,他定是瞧出我是来投奔借住的。”
他每回去投奔陆延禧,背的都是同一个蓝布包袱。
有一回,陆延禧还曾打趣道:“一看见你背着这破包袱晃进门,我不用问,便知你又被扫地出门了。”
徐寄春:“你们疑心……他是故意赶走明也?”
十八娘:“嗯。瑟瑟说那个鬼魂闹了一路,沿途皆以‘本官’自称,应是周灵宗。”
说来也巧,秋瑟瑟河边遇鬼那日,正是陆延禧出城往禺水泛舟之日。
“姑父真的没了?”陆修晏茫然无措,眉眼间尽是忧惶,“四叔何苦杀他?平白惹上一身血污……”
顺着秋瑟瑟的指引,徐寄春带领衙役来到离河岸不远的一处荒草丛。
此地乱草蓬生,高可及腰,草色深没径迹。
半人高的枯杆连同败叶,深陷泥淖。积腐之气氤氲不散,如亡者残息,萦绕此间。
风穿草莽,呜咽如泣。
一行人拨开荒草,蹑足前行。
正行进间,一位衙役脚步一顿,当即蹲身探手,惊呼:“徐大人,此处土色略深,似是新动。”
“挖!”
徐寄春一声令下。
衙役们应声而动,铁锹起落间,泥土纷扬。
约莫一炷香后,一具白骨自泥中显露。
颅骨歪斜地陷在泥里,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塞满了淤泥,似在凝视天光。
当所有白骨起出,逐一拼合,竟是一具完整人形。
其骨盆窄深、眉骨高突、四肢骨壮,骨壁厚重。
依骨相辨之,当为男子。
陆修晏歪头紧盯那具勉强拼合的白骨,愕然曰:“姑父这么快,便只剩骨头了吗?”
十八娘与徐寄春对视一眼,同时屈膝蹲下,挨近那具白骨。
她先开口:“皮肉无存,骨色灰朽。”
他指节轻叩白骨,立马接道:“这人起码死了二十年之久。”
若死了二十年?
眼前白骨,便不大可能是周灵宗。
“那个闹腾鬼就是从河边走的。”秋瑟瑟急得跺脚,扯着嗓子一遍遍解释道,“我没骗你们,盼生也瞧见了。”
“傻瑟瑟,这有何稀奇的?”十八娘举目望空,恰见一只飞鸟掠影而过,姿态无拘无束。良久,她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淡然,“魂魄被鬼差带走,尸身同样被人带走了呗……”
三月七日,周灵宗死在禺水河边。
他死后,尸身遭人带走,不知埋在了何处。
徐寄春捏了捏眉心,沉声吩咐道:“着人将白骨送回城勘验,其余人等在附近仔细再搜一遍。”
一众衙役沿河岸搜寻半日,直至日落西山,依旧一无所获。
酉时一刻,车马入城。
分别前,徐寄春将十八娘牵至道旁僻静处。
未等站稳,他眼尾泛红,一肚子苦水先倒了出来:“他瞧我不顺眼,昨夜有意刁难,我一宿未睡。”
十八娘赶忙将他拥入怀中,心疼道:“好子安,你受苦了。”
徐寄春将脸深深埋在她颈边,语带哽咽,吐出的话却似稚语:“他委实是个小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