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当年勇(六)(第3/3页)

而今风水轮流转,若被他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再遭他揶揄几句……她岂非一世英名扫地?

陆延禧斟茶的手一顿,徐寄春顺势接过茶壶,殷勤道:“世叔您坐着,让晚辈来吧。”

“我没比你大几岁。”

“世叔真会说笑,整整二十岁呢。”

“四郎,你别介意,他家祖上是开醋坊的。”十八娘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伸到桌下,狠狠拧了徐寄春的大腿一把,“子安,这茶水烫着呢,你当心些。”

徐寄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

陆延禧的手颤抖得厉害,连带脱口而出的歉语,也字字发颤:“对不住,是我害了你。若非我一时兴起,央你去查那件事……你也不会,含冤莫白,还丢了性命。”

午夜梦回,他无数次奢望回到那一日。

那个他写下书信,央谢元嘉为他追索一个答案的日子。

他那点不知轻重好奇心,最终害死了知己一家。

很多年后,当他亲手剥开卫国公府那层华美的画皮,看清内里朽烂的骨架与蠕动在其间的阴私算计,才恍然惊觉:当年执着的“答案”,没有任何意义。

可惜,知己已逝。

他夜夜从梦魇中惊坐而起,四下只有无边的悔恨,缠得他喘不过气。

岁岁年年,无有尽时。

十八娘:“命有定数,我合该有此一劫。”

陆延禧执拗地摇了摇头:“不是的!我问过任千山,他亲口承认,你是为了帮我查案,才招来杀身之祸。”

时隔多年,再闻任千山之名。

十八娘神色微动,似叹似嘲地笑道:“原来他是你爹的人啊。”

“他是我的人。”陆延禧不敢与她对视,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他爹娘原是我舅舅府上的家仆,后脱奴籍,被……被打发去了凤州。”

熏炉内一声炭花轻响,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那时,我听你的同僚说,你忙于翻卷宗查案,时常寝食难安。我帮不上忙,便支他去帮你,盼你能稍得轻闲……”

此话一出,十八娘笑容僵在脸上,心头咯噔一下。她干笑两声,眼神飘忽着不敢看徐寄春:“哈哈哈,四郎,你真有心。”

陆延禧抬起头,目光清澈坦率,一字一句纠正道:“不是有心,是因为我喜欢你。”

砰——

徐寄春将茶壶不轻不重地撂在桌上,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满一杯,咬牙切齿道:“世叔,我人还在呢。”

“门在那边,没关,你可以推门出去。”

“……”

十八娘眨了眨眼,小心问道:“可我当时是男子啊……你喜欢男子吗?”

陆延禧:“我知道你是女子。”

“你怎么知道?”

“你和亭秋兄长走路的姿势不一样。”

“你凭什么断定,我一定是女子?”

“亭秋兄长生前与我约定,待我及冠登科,便将他唯一的妹妹,引荐于我。我知道,你就是他的妹妹。”

把亲妹推给比她小五岁的男子?

徐寄春暗自在心里骂道:“这谢元嘉看人的眼光之差,何止是令人叹为观止,简直是不敢恭维。专往歪处挑,一挑一个准!”

十八娘迷茫地挠挠头:“我好似不认识你。”

明明已过不惑,陆延禧却觉今日的自己冲动得不像话,全无素日的持重:“认识的!那一年,亭秋兄长高中状元,你乘船北上。我与你同船,彼时我不慎落水,是你救了我!”

那日洛水河畔,正值三鼎甲披红游街。

船将靠岸,舱中众人争相涌上船头眺望。

他立足未稳,被两个壮汉挤落江中。

落水后,他在水中挣扎起伏。

两岸人声鼎沸,笙鼓喧天,他的呼救微不可闻。

他不识水性,胡乱扑腾几下便没了力气,直直往下坠。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一个身影跃入水中,拖着他奋力破水而上。

等他惊魂未定地爬上岸,急切地想要找到那位救他的恩人时,只来得及瞥见一抹匆匆跑开的背影。

徐寄春:“她晕船,绝不会走水路入京,你没准认错人了。”

陆延禧沉声反驳:“我亲眼看着她跑向亭秋兄长,岂会有错?”

他对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去找谢元嘉打听。

听完他的描述,谢元嘉神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她,我确实认识。不巧……她已不在京中。等她下回进京,我替你道谢。”

他足足等了半年,才等来与恩人的一次渺茫重逢。

那日,他到白马桥等人,谢元嘉缓步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寻着那个渐远的背影。

恍惚间,谢元嘉与恩人的背影重叠。

他怔在原地,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