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四痴堂(一)(第3/4页)
苗春条疑惑道:“你不是人吗?”
十八娘:“我常做好事,地府瞧我是个好鬼,准我还阳半日。”
苗春条踌躇多时,终于咬牙道:“我等姐妹想投胎,也想报仇。”
她们之中,最长者已沉冤两百年。
自走出孝妇河,满腔恨意如烈火焚心,翻涌不休。
可她们做够了暗无天日的孤魂野鬼,既盼报仇雪恨,又怕戾气缠身,毁了来世投胎为人的指望。
地府的规矩,十八娘一清二楚,当即热心出了一个主意:“无心之失,自然不沾因果,无需担心损了阴德。”
“何谓无心之失?”
“附身啊。”
众鬼对视一眼,皆面露疑惑:“附身,怎会算无心之失呢?”
十八娘眉梢一挑,开心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烧饼,方问道:“你们的魂魄刚从河里出来,难道不冷吗?”
“冷。”
“冷,便要取暖,此乃天性。人尚知借衣御寒,鬼不过是想借人的身子驱散阴寒,怎能算是杀人?”
一鬼附身数日,活人阳气未损、魂魄未离,出不了大乱子。
若换作众鬼轮番上阵,交替侵扰,生人魂魄被反复挤压,无处安身,才会出事。
择日不如撞日。
一人一鬼加一群女鬼,决定今夜便借身驱寒。
出门前一刻,徐寄春直言发问:“昔日那些冷眼旁观的乡邻,你们是否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满屋鬼魂静默无声。
金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里正之位,向来只在村尾五家之间流转,二十年一换,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村中寡妇接二连三死于投河寻夫,村民们岂会不知?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假装看不见罢了……”
就算他们看见了又如何?
他们与她,同是困于笼中之鸟,谁也走不出百孝村。
乐乡县官吏与葛听松,根本是蛇鼠一窝。更遑论,历代里正用老法子送出去的那些人,子孙遍及州县的官场,葛家后人盘根错节,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们实在不知该去往哪个州府、敲响哪处衙门的鼓,才能确保堂上青天不是葛家人。
“不必了。”
走在最前面的女鬼,温声丢下一句话。
村民是躲在家中的旁观者,当年的她们又何尝不是?
金娥口中的村尾五家,皆为第一位葛里正的后代。
而此人,便是百孝村所有杀孽的起源。
冬月夜长,朔风拂动案头灯烛,吹得枯草尽伏。
葛贤如往日一般,独坐窗前,埋首书卷。
兄长的死,让他从次子变成父亲仅剩的儿子,也成了这个家走出百孝村的唯一希望。
亥时中,灯花噼啪一声爆开。
葛听松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沉声道:“二郎,去请另外四家的当家到祠堂来,就说为父有要事与他们商议。”
葛贤不疑有他,提上一盏灯笼便疾步出门。
亥时末,五家齐聚祠堂。
明晃晃的灯火下,葛听松负手立在祠堂中央,神色温和而耐心。
“葛叔,今夜所议何事?”
“并无要事,但有一个不情之请。”
案上灯花终是熄了。
祠堂的大门被人从外重重合拢落闩,内外彻底隔绝。
葛贤察觉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葛听松身侧,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爹,到底出了何事?”
父子之间,仅一步之遥。
可葛听松喉中滚出的,竟是娇俏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女子声调:“二郎,把你的身子借我用一用吧。”
这句话之后,一股阴寒蛮横地闯入葛贤的身子。
他的四肢不受控地抽搐起来,衣料下的每一寸皮肉都在跳动,疯狂地想要挣破这具皮囊的束缚。
挣扎,渐渐停了。
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祠堂内,她们真切感受着重历人世的鲜活快乐,彼此相视一笑。
祠堂外,十八娘依偎在徐寄春怀中:“子安,我明日想看日出。”
徐寄春将她搂紧了些,下颌轻贴她的额发:“好,天明之前,我们便动身,去山上看日出。”
寅时初,百孝村祠堂陷于火海。
梁柱、椽檩,连同无数层层叠叠的牌位,遇火即燃,烧得极旺。
火势起得又猛又邪,将半边天映得血红。
可“葛叔”没有发话,无一人敢挪动半步去救火。
他们习惯了听葛叔的吩咐,毕竟他们的户籍、授田乃至一年到头的赋役,都攥在他的手里。
“葛叔怎么还不发话?”
“死了儿子,伤心呗。”
东边的太阳从山坳里探出头来,第一缕金光染亮连绵山峦。
十八娘与徐寄春相拥坐在半山腰,肩头相靠、衣袂相缠。
天地间一片澄明暖意,山风裹挟着清新的草木香,拂过他们的发梢,漫过他们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