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屠龙诗(一)(第2/3页)

她眼风一扫,认出妇人发间那支眼熟的金簪,正是徐寄春上月所买之物,心下霎时了然:“原是姨母来了。”

高兴不过片刻,一丝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

姨母来了,她这个骗子鬼便得痛痛快快地道完歉,然后彻底消失。

“你别说话。”

灯影一晃,一声无奈的声音,隔着门板从东厢房传至西厢房。

十八娘循声走过去:“子安,我来了。”

很快,她的呼喊,有了回应。

“你等等。”

十八娘听着房中窸窸窣窣的响动,料想他在沐浴才不便开门,索性倚着门廊坐下,一边赏月,一边静候门开。

未等太久,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寄春一身月白襕衫,斜斜倚着门框,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一双含笑的眼。

十八娘回头,有些奇怪道:“你不冷吗?”

她今夜一路行来,入目所及皆是厚袍裹身的百姓,可徐寄春仍是那身单薄的夏衫。

“不冷。”徐寄春面不改色,藏在袖中的手却冷得发抖。一阵裹着霜气的风穿庭过院,寒凉彻骨,他强撑着笑脸,“进来说吧。”

十八娘随他进门:“姨母来了吗?”

徐寄春轻轻阖上门:“嗯。”

房门合拢,一人一鬼相对而立,竟无话可诉。

她欲言歉意,偏偏几度吞咽未能成言,终是未吐一字。

他情意暗涌,却不知该如何坦陈,千言万语都化作眸中深凝。

一个低首敛裙,一个欲语还休。

唯余案上烛火,空照这阴阳相隔的僵局。

砰——

一记细微清晰的脆响,惊醒一人一鬼。

徐寄春率先回过神,屈指轻叩案几。

笃,笃,笃。

一声声不急不缓的轻响,好似一根逐渐收拢的无形细索。

初时只是轻缠慢绕,继而深深嵌入肌骨,直至勒入肉中,沁出血来,让人惴惴不安。

声声叩击,如怨如诉。

十八娘越听越难受,正欲开口道歉,却被他紧随而来的一句话,将满腹言语全堵了回去:“我娘没死,那你是谁?”

“十八娘,也算……娘吧?”

一句好似玩笑的辩解,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

可话音未落,十八娘惊慌抬头,眼底尽是惶然:“谁没死?”

徐寄春:“我娘没死,姨母便是我的生母。”

这夜,十八娘留给徐寄春的最后一句话,仅五个字:“子安,对不起。”

字字如针,刺得她泣不成声。

字字如刀,搅得他寝食难安。

十八娘跑了,穿墙而过,没有给徐寄春留下半点解释或追赶的余地。他伸出的手,甚至只来得及触到一片冷冰冰的墙壁。

他追到院中,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得无影无踪:“十八娘……”

他有太多话想说。

可惜,她似乎不会来了。

夜半风声刮过窗棂,徐执玉陡然惊醒。

她披衣起身走至窗前,竟见徐寄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院中。

未及细想,她慌忙跑过去:“子安,你怎么了?”

徐寄春怔怔地望着她,可那双眸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映进去:“娘,她不会来了。”

“谁不会来了?”

“十八娘不会来了。”

这个事实,沉沉地、无声地,拽着他不断下坠,直坠向一片死寂的深潭。

接连三日,徐寄春闭门不出,告假在家。

期间,陆修晏虽忙于分家诸事,仍抽身来过一回。

见徐寄春满面憔悴,陆修晏眉梢一挑,脸上是丝毫不掩的得意之色:“常言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子安,你听我的,改日便去校场练武,保管日后百病不缠身。”

徐寄春心烦意乱地敷衍道:“嗯。”

陆修晏左右张望,不解道:“十八娘怎么没来?她不知你病了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寄春气得拽过被子蒙上头,咬牙切齿道:“我困了。”

“那我先走了。”

陆修晏随手将一根人参抛在桌上,随即推门离去。

徐寄春卧床不起,在房中躺到第三日。

第一个受不了的人是算奴。

多年分别,她日夜期盼与知己的重聚近在眼前,如今竟因徐寄春的一句话瞬间成空。

伸手不见五指的衣柜中,算奴看着左右的纸人,气不打一处来:“白生了这副聪明相貌!你这一张嘴,说出的字字句句,专往人心窝里戳。”

徐寄春涨红了脸反驳:“我哪里不会说话了?”

端药进房的徐执玉将他们的话听在耳中,当即无语道:“我瞧算奴说得不错,你就是不会说话。”

前日,徐寄春将他与十八娘的前尘旧事,一五一十地向她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