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观音墓(七)(第2/3页)

这一幕,像极了他很久前见过的那只残破纸鸢,其上有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它们羽翼纠缠着没入春水,羽翅相贴,交颈和鸣。

十八娘低声呜咽,哭声不绝。

徐寄春蹲得腿脚发麻,正欲劝她起身,抬眼竟见两人凭空冒了出来。

两个男子,一个面热一个面冷。

一个穿粉袍,嬉皮笑脸;一个着黑袍,冷若冰霜。

“十八娘啊……”

十八娘闻声回头,当即放声大哭:“黄衫客……我和子安差点被吃了。”

“带回地府。”相里闻冷眼扫过地上的刑去。

十八娘以为他在命令自己,委屈巴巴地指着刑去:“相里大人,我和黄衫客是鬼,子安是人,如何将他带回地府?”

此话一出,周遭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穿林的风拂过阔叶的响声。

十八娘迷茫地眨眨眼睛,又问了一遍:“相里大人,你让我们带他回地府吗?”

黄衫客双腿打颤,不敢接话。

徐寄春小心翼翼解释道:“我猜这位大人的意思,应是让你喊阿箬来。”

相里闻:“嗯。”

官腔官调,果然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听出弦外之音。

十八娘懂了,立马从徐寄春怀中钻出,跑出几步远,向着浮山的方向大喊:“阿箬!”

林间光影一晃,孟盈丘总算赶到。

乍然见到林中景象,她眉心紧蹙,疾步上前问道:“相里大人,出了何事?”

“阿箬,十八娘捉到一个逃跑的鬼。”黄衫客抢在相里闻之前开口,“相里大人让你快些带走他。”

孟盈丘与相里闻的目光短暂交汇,见他微微颔首,她俯身一把拎起地上的刑去。

鬼影即将消散如烟,刑去仍在声嘶力竭,声音破碎且执拗:“宫来,你没死!”

自从黄衫客现身,刑去那双阴毒的眼睛便牢牢黏在他身上。

等孟盈丘将刑去拖走,十八娘蓦地转身,盯着黄衫客心虚的脸:“他怎么一直对着你喊宫来?你难道真是宫来?”

“我死二十多年了,怎会是劳什子宫来?!”黄衫客讪皮讪脸反驳,“这个小人,定是见不得我比他俊,故意挑拨我俩的关系。”

十八娘白眼一翻:“你觉得我会信?”

黄衫客哄着她去角落,一脸正色:“你让那个凡人快跑,相里闻昨日弄丢了一个鬼,正憋着一腔怒火没处发呢。”

一听这话,十八娘也着急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徐寄春,假意提醒,实则催促:“子安,城门快关了。”

徐寄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身形稍稳,他朝相里闻与黄衫客拱了拱手,算是作别。随后转过身,顺着山路往下走。

起初,十八娘老实跟在相里闻身后,却频频回头看向徐寄春渐远的背影。后来,她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道孤影:“子安,等等我!”

相里闻脚步一转,似乎要追上去?

黄衫客硬着头皮拦住他,为十八娘辩解:“她装人亲娘,肯定得关心儿子,否则就露馅了!”

相里闻冷冷道:“将那张符纸捡起来。”

原是为了符纸,黄衫客听话地拾起符纸,交到他手上。

山间薄雾裹住一黑一粉两道身影。

而在山道上,徐寄春与十八娘正一步步走向远方那座锦绣城池。

徐寄春:“我们赌赢了。”

十八娘:“何意?”

徐寄春:“刑去身上的那身袍服,用的是襄州绫。”

襄州绫为贡品,非皇室不得擅。

刑去所着之袍,针脚细密,极其合身。

不似成衣,倒像是量身而制。

刑去虽是贼,但断无必要冒险偷一匹襄州绫制衣。

答案呼之欲出:这身由襄州绫裁制的合身袍服,是他人所赠。

而这个他人,最有可能是襄州越王府。

他承认。

对于十八娘祸水东引的提议,他其实在赌。

赌赢了,此案背后牵涉的是越王府。

他全身而退,保住小命。

赌输了,这不过是一桩寻常盗墓案。

他拱手让出功劳,背负无能骂名,自毁仕途。

十八娘:“我也从刑去身上猜到一件事。”

徐寄春:“何事?”

十八娘:“两个凶手一聋一哑,并非天残,而是被刑去所害。”

刑去此人,既能为了三万两白银残害同门师兄,又怎会突发善心,收留两个无亲无故的残疾孩童,甚至不离不弃地抚育两人长大?

最有可能的真相是:刑去杀死师兄宫来后,因失了盗墓的搭档,便下手弄残两个无辜孩童,替他下墓。

他们一个被毒哑,一个被刺聋。

往后余生,只得死心塌地留在收养他们的刑去身边,替他做见不得光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