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青蛇债(二)(第4/8页)

石虎依次掀开覆尸的白布:“死的三人,分别是录事童池、陵使季安与苗六郎。”

白布飘然垂落,露出三具遍体蛇鳞密布的尸身。

衣裳未覆之处,密密麻麻覆盖着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

那身鳞片层叠交错,紧密如瓦,在光下泛着冷光。

三人浑身上下,唯一没有被鳞片吞噬的地方,是那对眼睛。

准确来说,是那对半睁的蛇瞳。

一对细长如银线的竖瞳,生硬地嵌在琥珀色眼白里。而包裹非人双目的眼周,不见半分活人的血色。

饶是在战场上见过不少死尸,今日乍然见到这骇人的异状,陆修晏仍吓得后退三步。慌了神的声音,每个字都打着颤:“他们……还是人吗?”

石虎与三人共事多年,哽咽道:“半月前,他们身上的肌肤出现溃烂。当夜,溃烂的地方开始长鳞片。身上最先出现鳞片的是苗陵使,之后是童陵丞与季陵使。那些鳞片,每日不停地长、抠了长、刮了长……长到第十日,人就没了。”

他们下山找郎中,可一露出胳膊上的蛇鳞,郎中们顿时吓得脸色煞白,连句推辞的话都来不及说全,便抄起竹竿赶人。

十日的折磨,十日的恐惧。

死亡,于他们来说,反倒成了解脱。

徐寄春与十八娘双双蹲下身,凑到尸身上细看。

十八娘:“子安,你刮几片下来瞧瞧。”

徐寄春依言照做,找来一把短刀。

刀尖抵在童池颈部的鳞片之下,他攥紧刀柄,用力刮了几下。

一声轻微的刮擦声过后,鳞片翻飞脱落。

他用绢帕托起鳞片,走到窗边,借着阳光细细端详:“是真蛇鳞。”

十八娘:“你放矮些,我看不见。”

徐寄春垂下高举的手臂,目光顺势落在她脸上,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打趣道:“你飘起来看。”

一人一鬼并立窗前,肩头相抵。

“子安的生父,定是个同子安一样俊俏、一样满腹珠玑的君子……”远处的陆修晏垂着眼,心底泛起一阵阵苦涩。

否则,他怎会与那般好的十八娘在一起。

日光正烈,停尸房中的光影却晦明不定。

徐寄春踱步回三具尸身旁:“郭大人,半个时辰后,本官要在院中验尸。一应器具及人手,烦请即刻备妥。”

堂堂刑部侍郎,亲自验尸?

郭仲劝道:“徐大人,验尸粗活,自有仵作代劳。请您安坐堂上,下官定让仵作细细勘验,若有疏漏,再劳烦大人出手,岂不两便?”

陆修晏也劝道:“官服若染了血,可不好清洗。”

徐寄春垂眼扫过自己身上这身官服,顿觉失策,喉间滚出一声无奈的叹息:“行吧。”

他一点头,郭仲立马出门去安排验尸诸事。

石虎引徐寄春二人去隔壁的空屋等待,继续讲三人生前的异状:“怪得很。明明是一桌吃饭、一屋歇脚,偏就他们三个染上了这怪病。”

驻守皇陵的官员,拢共十人。

大家同进同出,所食所饮几乎无差。

七月十八日,童池三人几乎同时突发肌肤溃烂。

初起为疱,破流黄水,其痒不堪,与黄水疮的症状一模一样。

彼时山中湿热蒸郁,雨雾弥漫,更有蛇虫鼠蚁肆虐。

所以起初,大家都认为三人所患之病是寻常的黄水疮,无人料到三人最后的结局。

陵令任京按照往年的处置法子,先是将三人安置到官廨三里外的一间草屋,后又吩咐陵户在官廨内熏烟驱蚊虫。

古怪的是,三人将将喝了一日的五味消毒饮,溃烂便没了。

因十月乃先帝忌辰祭,皇陵人手不敷。任京遣石虎前往探望,得知三人确已痊愈,便吩咐三人次日赴陵当值。

谁知,就在三人从草屋回到官廨的当夜。

苗六郎半夜刺痒难耐,忽觉腿上皮肉凸硬,触之冰寒。点燃烛光一看,竟见皮下青鳞丛生,已然覆满半腿。

他惊惶大叫,叫声引来所有官员。

众人不明所以,涌进房中。待看清他腿上长的东西,个个大惊失色。

最后赶来的陵令任京没了法子,只得先让他去草屋安置一宿。

石虎:“苗陵使被送进草屋后,任大人派我下山请郎中。可郎中刚上山,童陵丞与季陵使的身上也开始长鳞片了……那些鳞片,刮不掉,烧不死,没有一个郎中知晓是什么病。”

郎中一进屋,看见三人的怪状,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

任京慌忙驱驰入城,求见太常寺卿。

得到的回复是:立行隔离,秘处置之。忌辰祭乃国之要典,断不容有失。

于是,任京当日上山后,便暗中命石虎寻些旧木板,将草屋的门窗密密实实封上。只在墙根处留了扇巴掌大的小窗,用来递送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