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销魂(第5/6页)

傅云离修士很近。

散修盟的人很少见到傅云,书信倒是常见。字迹很冷,像剑锋上刮下的新雪。盟里每个人手里都捏着那么几封,翻来覆去地看,试图回忆云主的相貌时,发觉还不如谷外铺天盖地的通缉令来得清晰。

这个传闻中无情的恶鬼、暴戾的幽灵,他竟是如此温和,好像修士一个普通至极的友人,陪他静坐。

修士:“为什么,不反驳我……明明你才是真的鬼观音……”

“鬼观音可以是任何人,常意。”傅云说。

原来你记得我的名字啊。常意满腔怨愤突然变成了委屈:“我不是追着剑圣来散修盟的,他不会管这些东西,我知道,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这里所有人都仰慕你……”

傅云听懂常意在问什么——为什么要杀我们,云主?

傅云说:“散修盟招人的时候放出过宗旨,还记得吗?”

常意不假思索:“杀仙护人。”

傅云说:“是杀仙存人。”

常意哑然。

他知道自己是怨怼还是茫然,问:“这个仙,也包括你?”

傅云对着常意笑了笑,常意感到心都在抖:“我们死就死了,最不济还能修魔,实在不行你放我们去夺舍个仙门邪修,你不能死!”胡言乱语,混乱不堪:“不要去、不要走……我……”

我爱你啊。

这爱不纯粹,是我一己私利,但我想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这些年,唯一能看见我的“神”。

“我知道,常意,我知道的。”常意哭一声,傅云就回一声,不厌其烦,不改其心。

常意哭累了,他意识到一切再无转圜。

“……能再帮我扫一次雪吗?”

傅云的手拂过常意的肩膀,经脉溃散的声音很轻,像风吹垮了枯叶。常意嘴角溢出血来。他朝傅云笑了一下,听见傅云问“常意,你过得高兴吗?”常意想,很高兴啊,能当一当鬼观音,沾一沾你的声名,怎么能不高兴?

识海忽然变得温温热热的,常意做了个很长的美梦。这大概就是老一辈说的“走马灯”吧。

回了家乡。很小的村子,很破的房子,门口有棵歪脖子树。他爹坐在树下编筐,他娘在屋里做饭,烟囱冒着烟,烟往天上飘,飘进云里。

他走进去,喊了一声娘。

他娘回头,骂他,死孩子,跑哪去了,饭都凉了。他爹往碗上放一双筷子,说,坐下吃饭。

他坐下。桌上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菜,肉炖得烂烂的,一夹就碎,真好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什么梦?

梦见我去了很远的地方,当修士,给人站岗,站了一夜,发烧也没人管。

然后呢?

有个人帮我扫了扫肩上的雪。

最后呢。

然后啊……想不起来,太远了,像上辈子。然后,常意把他娘肩膀上的一根白发掸走了。

就在做出这个举动的瞬间,他想起来一切。

“……娘,我们供一座观音吧。”

梦却开始消散了,娘的笑脸和她的白发一起化成碎片,好像一场雪。

常意挣脱出了梦境。

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梦,紧接着就被拉入下一个梦——昨晚,傅云把血融进灵力,作为梦锚,给了死在他手里的同伴各自好梦。

梦见回了家乡,和恋慕已久的师姐成了道侣,没有孩子,活到三百岁牵着手一起坐化山林。

梦见成了天下第一剑,打败了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站在最高的山上,冲着底下被他掀翻殿顶的仙门掐腰大笑。

梦见成了凡人,种地,养鸡,晒太阳,什么也不用想。

梦见……

他们做着美梦,被收进魂幡。

魔主问:“为什么不直接抹了他们记忆,送去凡界?”

傅云说:“他们是人,和我一样。”

傅云一番篡改,鬼观音杀凡人的因果都归了傅云,而功德他还给了亡魂们。

若有轮回,一生安宁。

傅云加固魂幡,安抚亡魂时为凝神,闭上了眼,过一阵,魔主看见他眼下滑出一颗水珠。

魔主终于尝到了傅云心里一点情绪,又甜又苦,虽然很淡。

“他们要是恨你还好些,对吧……他们越恨你、越想杀你,兴许你的愧疚就能越少了。”

魔主化作耳坠,绕在傅云耳垂上,耳坠很细,耳垂也薄,听人说耳垂越薄命越薄,魔主仿佛怜惜:“圣人,这些命压上来,再不能回头了。”

傅云敛目垂首,面容平和。

他正探查亡魂的记忆,这三年,散修盟和各地散修都有联络,信息没有记录在册,都在盟中管事的脑中。

魔主再没能吃到傅云的滋味。

但他这不影响他对圣人的好奇——人,能一边送爱自己的人去死,一边为爱自己的人而哭,一边杀人如麻一边平和如水,人性,怎能不让魔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