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叶怀背对着郑观容,郑观容的话丝丝缕缕爬上叶怀微微颤抖的肩背,叶怀不能分辨,这是藏着毒药的甜言蜜语,还是灼人的真心。

郑观容没有动,爱怜地望着叶怀,他盼望能看到叶怀的一颗心,有一点松软动容的痕迹。

叶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你的宏图大业,你的不世之功呢,你不在乎了吗,没有野心,你还是郑观容吗?”

郑观容心中一动,他很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叶怀口中叫出来,尽管他知道叶怀背地里骂过他不知道多少遍。

“不是还有你吗?”

叶怀一愣,他忍不住回头看郑观容。

郑观容笑着看他,“叶怀,上天对我不薄,叫我能遇见你。你是我天生的另一半,洞彻我的野心和抱负,碾除我的出格和不足,我可以信任的,可以托付的继承人是你。同样,皇帝不值得你信任,你可以信任的,能帮你做成事情的,也只有我。”

“郦之,”他轻轻抚上叶怀的肩,“我们之间不是不可调和的,我失去了权力,没有那些拥趸和爪牙,你从前厌恶的事情我不会再做,没有能力也不必去做了,我仅剩的志向和你一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玉阶金殿,灯火入织。中秋节的宫宴,满座朱红紫贵,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太乐署新编的乐曲正至酣处,笙箫和畅,每个调子都在演奏四海升平,盛世华章。

乐声搅碎了叶怀的回忆,叶怀与左右各敬了杯酒,抬头看向上首的皇帝。高悬的灯烛照耀着他的脸,给他脸上蒙上了一层金相一样的颜色。

左右是郑太妃和郑皇后,郑皇后穿戴的珠围翠绕,华贵的装扮难掩脸上的憔悴,她的身体看来是真的不大好了。

下首是新晋宠妃沈淑妃,自皇后丧子之后,皇帝常召她伴随左右。

承恩侯郑博知晓女儿的处境,席间屡屡对沈淑妃的父亲出言不逊。沈淑妃看着不是个跋扈的人,一味的忍耐,她的父亲不欲女儿为难,只是赔着笑,再三告罪。

郑太妃看不下去了,叫郑博下去更衣,其实是在敲打他,叫他不要闹得太过。

皇帝自顾自饮酒,周遭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面上却只是笑着,一句话不说。

叶怀望着这些人,恐怕自皇帝登基以来,宫廷十多年没有这样热闹了。

他低下头,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皇帝忽然开口,却是对着前来敬酒的景宁,“皇姐,今日宫宴,你怎么还穿成这个样子?”

景宁今日没穿宫装,穿着刑部司郎中的官服,她道:“今日我与诸位同僚坐在一起,自然应该穿官服。”

皇帝摇摇头,“朕看你早日从刑部出来吧,官也做过了,玩也玩过了,别忘了议亲才是头等大事。”

景宁刚要说什么,皇帝话锋一转,“朕记得你很欣赏叶卿,屡次在朕面前赞赏他,不如朕今日就为你二人赐婚?”

叶怀一愣,看向景宁,景宁问:“陛下,我若成婚,还能做官吗?”

皇帝道:“既然已经成婚,自然是以家合子嗣为重。”

景宁脸上的笑意已经全都消失不见,“倘若成婚就要让出我刑部司郎中的职位,那景宁不愿成婚。”

皇帝睨了她一眼,“女子主政,像什么样子。”

不止景宁,连郑太妃也愣了一下,因为她发现皇帝不是随口说出的,他眼里有很重的鄙夷和厌恶。

只是因为景宁吗,还是不满郑太妃对他指手画脚,更久远一些,他这种厌恶和昭德皇后有关吗?

那边皇帝召来叶怀,道:“朕欲为你二人赐婚,正值中秋节宴,也算双喜临门。”

叶怀跪下,“陛下,景宁长公主的婚姻大事不能草率。”

“这怎么是草率,”皇帝道:“满朝文武再没有比叶卿更合适的人选了。”

景宁忽然跪在地上,道:“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皇帝皱着眉,看向叶怀,“叶卿,你觉得呢?”

叶怀道:“回陛下,臣还是觉得,姻缘大事不能强求。”

皇帝冷笑,“叶怀,朕看你越发轻狂了,景宁长公主许你为妻,你还不满?”

气氛陡然凝滞了起来,几位老臣为叶怀求情,说强扭的瓜不甜,景宁长公主无心,叶怀无意,不好强凑在一块。

又说今日中秋节宴,是彰显陛下仁厚宽和的时候,不宜动怒。

郑太妃冷眼看了一会儿,也开口说话,“陛下,我知晓你为景宁婚事担忧,但也不能乱点鸳鸯谱,耽误景宁终身,岂不后悔莫及。”

皇帝看着这些人,看起没什么根基的叶怀,居然也有这么多人为他求情。

皇帝垂下眼睛,道:“既然景宁和叶卿都无意,这事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