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深褐色的枝干和浓绿的树叶中,叶怀站在那里,穿着红罗衣,修长的身段,窄窄的腰,轻薄的衣衫露出肩胛骨的轮廓,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阳光透过茂密的林子,在他身上洒下几点光斑,风吹起树冠摇摆,斑驳的光也一晃一晃。
“来都来了,躲什么。”郑观容问。
叶怀转过头,逆着光,他的脸看不分明,“你怎么会在这里。”
郑观容拢了拢宽大的袖子,“皇帝不杀我自然是有别的用处,放在皇陵做什么,当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随时监视啊。”
叶怀不语,他看向郑观容,看他两手之间冰凉沉重的枷锁。
郑观容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叶怀并不看他的眼睛,“我一直觉得你死了。”
郑观容笑了一下,“就那么恨我?”
叶怀没有笑,脸上的表情微乎其微,“可能是因为,你不死我心不安。”
郑观容摇摇头,有些伤感,“叶怀,我已经到了这番田地,还不能解你心头之恨吗?”
叶怀没说话,无端觉得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见郑观容的时候总能想起许多往事,在梦里,在每个睡不着的夜里,叶怀想到从前,几乎以为自己后悔了。
可是一看到活生生的郑观容,他那颗心立刻武装了起来。
“你不是会引颈就戮的人,”叶怀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后招。”
“这话就叫我很伤心了,”郑观容看着他,“我已经一败涂地,仰人鼻息才勉强留一条命,你却还这样说。”
郑观容朝他走近,叶怀猛地退后一步,郑观容揣着手,“怕什么,我现在是阶下囚,能对你做什么?”
叶怀知道自己反应过度,他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在轻微的战栗,郑观容有些无奈,他不动了,就那样站在原地看叶怀。
叶怀避开他的眼,“我走迷了,在宫里耽搁了太久,该离开了。”
郑观容给他指路,“往那边一直走,走出林子是夹道,往右转就回到宫道上了。”
叶怀转身离开,郑观容忽又叫住他,含着笑意的,意味深长的声音追上来。
“对了叶大人,近来过得怎么样,春风得意吗?”
叶怀脚步顿了顿,他没回答,径直离开。
没几日,叶怀从原来的清流中提拔了两位拾遗,规劝皇帝的言行,随时发现并指出皇帝的过失,还换了位新的起居郎,侍奉皇帝身侧,记录他的一言一行。
接着叶怀给钟韫去了一封信,询问他要不要回到朝堂上,如今正是他应该回来做事的时候。
当日钟韫被逼离京,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不愿张师道名声受损,如今皇帝以佐命之勋,匡弼之功将张师道配享太庙,张师道的身后名再不必担忧。
如果钟韫愿意回来,叶怀会尽力保全他的名声,末了,叶怀还说:“如今正是你大展拳脚的时候,不仅仅为规劝陛下,也为从旁审查我,勿使我犯下大错。”春风解意
信寄走,一时半刻到不了钟韫那里,隔日叶怀到紫宸殿议政,除了几位中书舍人,他还把新提拔的几位拾遗带上了。
皇帝的面色不算好,但当庭并没有发作,只是按照往常与叶怀和几位中书舍人议政。他自认与平常没有什么两样,但隔日两位拾遗便上了长篇大论的奏章。
皇帝在议政中,说话应清晰明了,不可模棱两可,由着朝臣去揣摩上意。臣子所请的事情,应立刻给出决断,不能以沉默做拖延。如此等等,到最后,连一句玩笑话也不能说,认为这样没有君主的威严。
皇帝气死了,他问叶怀:“你知不知道,他们也上书弹劾你,说你专断自用,不能兼听。”
叶怀道:“两位大人上书正是微臣未查之处,微臣一定三省吾身,有则改之。”
皇帝冷笑,“朕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受这般古板迂腐的约束!”
“这便是郑观容另一过错,”叶怀道:“忝居师保,训导不周,以致陛下圣德未臻,他愧对昭德皇后。”
“朕圣德未臻?!”皇帝猛地拍了下桌子,“叶怀,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怀俯身跪在地上行了大礼,“陛下是人君,是万民所向,亦是臣之所向。臣恳请陛下,勤勉政事,爱民如子,闻过则喜,有纳谏之量,反躬内省,勿步前人后尘。”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叶怀,他看似跪着,却恨不得压在自己头上,同另一个人几乎一模一样。皇帝把心中的愤怒压下去,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最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你走吧,今日这番劝谏,朕记下了。”
叶怀走出紫宸殿,长长呼出一口气,两边的太监听到了殿内的争吵,这时都不敢上前。叶怀也无所谓,自己一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