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叶怀去找郑观容,到了郑家,不顾青松和丹枫的阻拦,一路走到书房外。

书房里有人,叶怀进去时,郑季玉正在郑观容身边议事。

看见叶怀,郑季玉皱眉,“怎么直冲冲闯进来,不知道先使人通报吗?”

郑观容放下笔,面上倒很平静,他一直等着叶怀来找他。

叶怀顾不得许多,也没在意郑季玉的呵斥,他只是看向郑观容,“我有疑惑,想请太师解惑。”

他说的必定是贬斥旨意的事,郑季玉看向郑观容,郑观容站起身,背对着两人站在窗边,背影波澜不惊。

郑季玉便回头看向叶怀,“太师对你有这样的安排,必然有太师的用意,你依令行事便是。”

叶怀不动,只是看向郑观容,从他的角度望过去,郑观容的整张脸都在阳光里,他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面容昳丽而冰冷。

郑观容摆摆手,止住了郑季玉的话,道:“你先去吧。”

郑季玉犹豫片刻,行了礼退下,在郑观容面前,郑季玉就是有话想跟叶怀说,也不敢有任何小动作。

“你想问什么?”郑观容回身看向叶怀,书房里只剩他们两个。

叶怀心口激烈地跳动,“贬斥的旨意出自中书,但我此前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对太原祈福寺庙的不满,这是太师的意思。”

郑观容淡声道:“是。”

“我做错了什么?因为我想要中书舍人之位吗?”叶怀的牙齿一直在打颤,他用极大的力气来保证自己的语调冷静。

“如此心比天高,还不能算是错?”

“可这是你教我的!”叶怀道:“想要做事就得爬到更高的地方,这是你教我的!”

郑观容微微笑了笑,在他周围,阳光,笑意全都是冷的,“我是教你往上爬,可我还教你只能向我要。”

叶怀张了张口,“什么意思?”

郑观容从书案后走出来,走到叶怀面前,他伸手去摸叶怀的脸,叶怀扭头避开,郑观容噙着冷冷的笑意,“怎么,这会儿忽然在意起清白了?”

叶怀如同被人打了一耳光,白净的面颊瞬间涨红,眼里满是被羞辱的愤怒,“你觉得我背叛你?”

“你没有吗?”郑观容道:“为什么忽然有一天你就看不惯郑党行事了,你是看不惯郑党、郑季玉,还是看不惯我?叶郦之啊叶郦之,你想踩着我的脸面为你自己博清名吗?”

叶怀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发抖,除了愤怒,或许还有点他不想承认的恐惧。

郑观容看着叶怀,脸上收起了所有的情绪,心里漫无目的,一时为叶怀这样被逼到绝境的模样心疼,一时又觉得叶怀这模样真漂亮。

他捏着叶怀的下巴,“知道错了吗?”

这句话像是给叶怀的一个机会,可叶怀只是冷笑,“我没有错。”

郑观容轻叹,“你既这样说,我也不必再为难了。”

他把叶怀拢进怀里,掸了掸他身上的灰尘,整理好他的衣服,他仍然能感受到叶怀的颤抖,如同无数次叶怀在自己手中一样。

“有我在一天,你就没有起复之日。”郑观容贴在叶怀的耳边,“你那么聪明,倘不能为我所用,我必不会让你落进别人的手里。”

叶怀闭了闭眼,“是,你早告诉过我,做人不能三心二意,你还告诉过我,对政敌绝不可心软,多谢老师教诲,郦之都记下了。”

他念出自己的字,心里止不住的恨,这是一个人的字,跟着他一辈子的东西,郑观容给他取字的时候怎么就能那么理所当然呢。

“还有什么要问的?”郑观容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叶怀低着头,“我没有什么可问的了。”

郑观容就是郑观容,权力铸就了他,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权力。

叶怀离开郑府,在街上走走停停,他想要理清自己的思绪,可眼前都是郑观容,他想要弄清楚,到底错在哪一步,可是思来想去,好像每一步都是错。

叶怀回到家时已经是傍晚,聂香和叶母已经知道了他被贬官的消息,聂香她担忧地迎上来,叶怀只是摇摇头,走到正厅,径自跪在父亲画像前。

他面色苍白,神情羸弱,任聂香如何劝只是一言不发,聂香吓到了,忙去请叶母。

叶母从西厢房走出来,站在廊下急道:“不过是贬官,有什么大不了!圣人还有时运不济的时候呢,你年纪这样轻,还要怎么争气,就是说给你父亲听,你父亲也绝不会怪你。”

说到最后,叶母眼睛忍不住湿润,叶怀二十来岁的年纪,好不容易立足朝堂,一朝从天下掉下来,她岂不知这是怎样的委屈。

叶怀没有动,他跪在地上,头顶是父亲的画像,香烛燃烧着,照不亮叶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