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折翼伤鹤(第3/4页)
他急忙催促车夫:“跟上,快跟上!”
马蹄驰过之处,沿途踏亮无数灯火。
四下陆续掌灯,那些火光悉数烧在刘岐心间,壮大他心中那个无比怨毒的猜想。
那必是疯子才能想出的陷阱,不要性命、以最后一口残存的浊气呼出障眼的烟雾,要毁杀无法以外力摧残的坚定磐石。
或许对那妖道疯鬼而言,先前的一切都是试错,从他被捕捉求死,真正的诛戮计划才算开启。
逼迫她自毁性命未遂,却仍有另一重自毁算计隐藏在结束的尾声之中,她寻见那尸首,紧锁的心气一时崩散,但她坚韧顽强,一切只是暂时,心气仍可以重新聚拢,可若一旦落入今夜的陷阱之中……
天机之心正且坚,她越挫越勇,只会在磨难中向上,而那恶鬼欲拖她下坠。
今夜这把焚心大火一旦烧起,届时无论她是神是鬼,都要被烧作神焦鬼烂,心间再无生门。
刘岐纵马奔过即将闭合的城门。
上一次这样不管不顾纵马奔行,正是那年风雪夜回京。
往昔今时的身影似在城门下擦肩而过,奔往相反方向。
与她不同,在今时此事之上,他是隔绝了绝望痛楚的局外人,他这个局外人用她种下的前因之果和她那位阿姊递来的线索,偶然成为了得以窥见这一丝痕迹的知情者……如不能阻止此事发生,他之过失永远无法消弭!
疾奔的马蹄荡起无数烟尘,恰似灵星山上方漂浮着的灰色火烟。
执火祭天的长长队伍已登上灵星台,太子承率参祭者踏上三重高、可容纳千人的大祭台,在摆满牲畜的祭案前升香、奠酒、叩拜。
随着鼓声响起,大巫神率领一众巫者在这高山之巅的祭坛上方开始了神圣的祭祀之舞。
祭坛的另一端,竖立着那樽足有两人高的赤面怒目瘟神像,周围已堆满泼了火油的柴薪。
四时瘟神不同,夏季瘟神为朱红,此刻这樽象征着收瘟摄毒、净化灾厄的赤鬼像中,困着一只真正的恶鬼。
这场祭天亦是安抚民心,此刻祭坛周围,在禁军与绣衣卫的维持下,众多百姓围聚旁观,口中喊着“烧邪”、“诛邪”、“烧死妖道”等怨愤之音。
即便如此,那具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瘟疫像依旧令人畏惧,在城中游行时无人敢将它冒犯,唯有一孩童持石块狠狠砸去,人虽小,竟将此像砸出拳头大的破洞。
那孩童正是小鱼,彼时她躲在暗处,犯案后便逃窜去,作为大巫神的家养小狗,她才不畏区区瘟神妖道。
沿途,透过那破洞隐约可见,那樽经巧匠打造,以木为骨、以帛为皮的瘟神像内置有十字形惊雷木,妖道被绑缚其上,宽大道袍满是血污,白发散乱,伤眼裹着伤布,垂首昏迷。
山巅之上夜风呼啸,祭舞结束之际,小巫伏于地,玄衣朱裳的大巫神双手高举长长禽羽,衣袍若飞,凝望苍穹。
该与上苍沟通的大巫神此刻却无声,唯有风声火声,她寂立于这无边黑天之下,却另有一种沉默的震撼,如大方无隅,大音希声。
然而在下方的青坞看来,这分明是大悲无觉,青坞落下一滴泪,梁王耐心宽慰:“不怕,烧邪后,就……都好了……”
怎么会好?怎么会好!
妖道纵死,却也换不回仙人般的姜家长姐了!
置身此境中,观罢这场巫舞,青坞才真正体会到这份悲痛不忿。
祭台上,侍神者郁司巫已代替大巫神开口。
“——睹此妖物兮,赤地千里!焚其骨肉兮,以谢天地!”
“——今遵天命,烄戮妖道!惟祈甘霖,怜我苍生!”
“——烄!”
随着这声“烄”,大巫神放下高举的双臂,持羽右臂如同执剑般挥落,此举视同神鬼之令,守在瘟神像边的两名禁军将手中火把砸向柴薪,大火轰然而起,伴随着众人百姓的高呼。
“烄!”
“烄!”
“烄!”
山鸟惊动,火势呼号,郁司巫继续履行侍神之职,代巫神发声:“金甲大将军听令!”
一名身着金铜甲、面覆金铜神面者出列,站在巫神后侧方恭听,如同等待巫神驱使的高大神将。
传闻中金甲神将专克瘟神,通常由武官担任,只在活人祭祀时才会出现。
郁司巫掷地有声地下令:“炎矢,诛邪!”
“着!”金甲大声领命,接过长弓,以及一支箭身涂有朱砂、箭头缠绕浸过火油布条的火箭。
少微看着祭坛另一端那开始燃烧的瘟神像,恶鬼被困在其中,她也好似被困在了坚硬的石头时,唯有心底那团不肯熄灭的火从石中钻出,好似解离出另一个她,以旁观者的角度看着自己。
此刻少微恍惚出现幻觉,她在想,或许该由她射出这一箭,她不会射在要害,只图让赤阳在疼痛中清醒,在清醒中被焚作灰烬,此念起,于是她好像真的看到自己挽弓,搭箭,将弓弦一点点拉到最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