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敢(第2/3页)
刘岐蹲跪下去,一膝落地,捡起小半截无名之骨,又轻轻放回。
而这掩埋的骨堆不远处,有一只石舀,石舀内底部有灰白骨渣残留。
邓护自认见惯了血腥杀戮,但此刻依旧感到震悚。
再隔数步,可见几只木桶,桶的颜色皆浸着异样的红,刘岐回头,看向两具壮汉尸体手边的尖锐剔刀。
不明的黑暗地下确有炼狱存在,此狱由恶鬼挖就掌控,就藏在锦绣长安之下。
余下之物,多是那三人的简陋用具,另有两只铁炉,看其大小,想来不仅用来烹煮,更有焚物灭迹之用。
刘岐起身,走向那铁炉所在,只见炉膛内尚有些未烧尽之物。
片刻,他从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烧得焦黑只剩一半的孩童丝履。
少微未顾上其它,她此刻的状态有些游离,眼前所见,并非不愤怒,但一切情绪如同游走在泡影之外,她被罩在泡影之中,全部的心神都在那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之上。
没有吗?
人不在这里,连痕迹也没有吗?
暗室并非无边际,一眼望去,再无可寻之处。
但这时,少微茫然踏过一张乱放的破席,却觉脚下踩感有异。
乱席一角下,是一块铁板,少微蹲跪下去,触探那铁板,竟是严丝合缝地镶盖在地面上,而就在蹲跪下来的一瞬,她分明听到了一丝微弱但急促的呼吸声!
有人,活的,藏起来的……!
没有任何犹豫,少微一手揭起自己脸上的面具,一手将铁板猛然掀起。
昏暗光线泄入那不算很大的洞中,明暗交替间,少微瞪大的双眼与洞中抬起的一双眼睛猝然对视。
屏住的呼吸慢慢松下,瞪大的眼睛也与眉毛一同慢慢落低。
不是她,是个孩子。
怎么会是她,既有人来打扫过,怎会留下那样重要的她。
然而飘渺的希望竟也带来巨大的失望,少微看着那洞中人,缓了片刻,才得以开口,问:“你可见过一位仙姿倜傥的年轻女君?”
洞中抱膝的影子小声开口:“只抓孩子,没有年轻女君……”
更大的失望反而找回了理智,少微再问:“那可见过一位七八岁、肤发细致的圆脸男童?”
影子点头:“见过,他死了……”
被抓来的第一日就死了,没进笼子,抓他的人说他不一样,当日就要“用”。
少微按在洞口边沿的双手收紧成拳。
那晚,刘纯在宫宴上活了下来,她原以为她间接改变了这个孩子的命运,但事实上他仅仅只是多活了短短一段时日,且最终以这样残忍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一瞬间,少微胡乱地想,那日五月五在宫中驱疫,刘纯欢喜跑来求泼时,她应当将驱邪的水洒向他才对。
胸口堵得发闷,泡影已然破裂,真切的怒气再次聚拢壮大。
洞中的影子无声紧缩成一团,却仍在仰头看着上面的人。
陌生的少女突然出现,头上佩着金目面具,肩上披着彩羽,光亮缤纷,但眼底昏暗漆黑,从巨大的失望转向巨大的愤怒。
于是洞中虚弱的影子并不认为自己还有活的可能。
果然,那陌生少女不再多看多问,转头向一侧,喊出一个名:“刘岐。”
刘岐就站在她身后,面庞掩在重重昏影下。
四目相对,他于无声中已得召令,回过头,对邓护道:“让他们放行,向全部人等放行。”
“诺!”
这声掷地有声的应答之后,洞中影子只见上方少女未有离开,而是重新看入洞中。
那双垂视而下的眼睛里涌动着报复的风暴,语气却清晰平稳:“我乃当今大巫神,今欲以鬼神之名,假你之口舌,以谎言妄语揭破惊世之实——你敢言否?”
影子声音细小:“我敢。”
语落,上方伸出一只手。
影子颤颤将自己的手递上。
这道影子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
她困藏于此,像是一根脏脏的、薄薄的衣带,伶仃至极,少微很轻易便将她拉起。
但因为太虚弱太伶仃,好似稍用力便要将那只胳膊拽得脱臼离体,少微只好改作两只手,抄至她腋下,将她托抱出。
再伶仃的人也有骨头和皮肉,抱起来时仍有重量,这重量握在手上,少微忽有些恍惚。
没在洞中见到想见的人,她失望至极。没寻到活的刘纯,她亦感到挫败。
但这陌生女孩即使无名无贵,骨血却也沉沉甸甸,这是命,是人,自有其重量,不以她失望或挫败而改变,依旧顽强活在这里。
而只要是人就能开口,正如蝇虫也能引路,蚁穴溃堤,微虫噬木,堤溃梁塌之下,所谓天子也要被迫改道禁步。
少微再次将神祇面具从头顶拉下,盖住了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