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棋局(第3/4页)
捏着珠串的手指悬在半空,他浑浊的双眼盯着越颐宁刚刚落下的那颗白子,仿佛要将棋盘看穿。
越颐宁走的那颗白子,便如同投入暗夜之中的一颗辰星,顷刻间点亮了东南半壁,白龙豁然成形,其势磅礴,直指中央,再走几步便能与深陷腹地的白子棋势汇合。
这盘棋输赢已定,黑子再走下去也是无力回天。
越颐宁声音平稳:“陛下先前认为,白子走的是险路,可若是换一个角度进攻,白子走的便是坦途了。”
“白子所走的这道棋路,黑子无法复刻,一来黑子势力位居核心,没有白子这样远离腹地、根基深固的成片群落,也没有白子伏线绵长的蓄势,没有白子洞察时机的精准决策。”
越颐宁说着,话语中带着淡淡的笃定,“中央诸龙,深陷泥潭,攻守失据,气数纠缠。看似深入腹地,占得天元,然其力已竭,其势已衰,其心已乱。”
“这盘棋局的生路,不在于守,而在于变。”
“是绝境还是生路,必须要走了才知道。横亘面前的阻拦和犹豫,有时只是千变万化的浮云,而非实打实的高墙。”
“而微臣认为,执棋者的能力才是决定棋局成败的关键。不瞒陛下所说,若是微臣来掌这局棋,微臣还能给出第三条让白子连成通路的方法。若执棋之人是为最贤能者,即使她面临的是绝境,也有反败为胜、扭转乾坤的一线希望。”越颐宁看着皇帝,“陛下想要的也是这盘棋的胜利,而非其他,对吗?”
话音落下,寝殿内坠入更深的寂静。
唯有狻猊炉中,一点香灰无声折断。
皇帝的目光长久地钉在棋盘上。他凝视着东南角气势如虹的白棋,那条贯通边腹、直捣黄龙的通幽曲径,再缓缓移向中央那片混乱、衰败、如同困兽犹斗般的黑白绞杀战场。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然而那搭在棋枰边缘的握着红珊瑚珠的手蜷缩了一下,指节泛出青白。
魏天宣最终缓慢地闭上了眼睛,将眼底那盘棋的虚影掩去。
棋盘的重量化作江山社稷,压在了他垂暮的眼睑之上。
手指间,朱红掐入掌心,宛如滴血。
他一连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好、好、好。”
他没有再问话,只是沉默。
良久,魏天宣松开紧握珠串的手,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
他沉声开口,唤的人却不是她:“罗洪。”
一直守在殿内,却仿佛一道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罗洪立即应了声,快步来到皇帝面前。
“朕乏了。”魏天宣说,“你送越都事离宫吧。”
罗洪:“嗻。”
越颐宁心领神会,她起身,对着陷入无尽思量的帝王深深一揖,动作恭敬:“微臣告退。”
宫城凛然矗立,严光回旋。漫天的白雪乘着寒风拂来,碎碎堕琼芳。
罗洪将越颐宁送出宫门,又沿路折返回去,才到御书房门前,便见魏天宣只着单袍立于廊下,一身明黄,手腕间一点朱红,立在无边雪色里,鲜明夺目,却又暮气沉沉。
罗洪立即快步上前,命小太监去屋内取来裘衣,又低眉垂眼来到魏天宣身后:“陛下,天寒地冻,您得多注意身子才是。”
皇帝没有应他的话。
“罗洪。”
罗洪没有抬头,也没有答话,这名老太监兴许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里,最了解这位已近迟暮的帝皇的人了。他知道,魏天宣不需要他的应答,这唤他的一声只是开始,皇帝还有话没说完。
“你方才都听见了吧。”魏天宣的声音苍老,仿佛喃喃自语般说道,“.........你说,华儿她,是不是很像皇后?”
罗洪静默片刻,答:“回陛下,长公主殿下是皇后所出,女儿肖似其母,理所应当。”
魏天宣背对着他,声音久远得像是天顶落下来的雪:“你明明知道,朕说的不是这个。”
罗洪没再开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一主一仆,便如此站在廊下,听了半日雪落。
他当然知道皇帝问的不是二者的容貌,因为只要是有眼睛的人看了,都会发现长大后的魏宜华与年轻时的皇后生得一模一样。罗洪还知道,这也是有时皇帝既想见到魏宜华,又刻意不召见她的原因。
故人已逝,皇帝思念皇后,可睹物思人,莫过于饮鸩止渴。
罗洪还记得,昨日的魏宜华也是坐在越颐宁所坐的位置上,面对魏天宣的一次次询问,她毫无犹豫,句句斩钉截铁,坚定、清晰、有力。